江南的夏日,像個密不透風的蒸籠。
潮濕悶熱的水汽無處不在,黏膩膩地貼在皮膚上,連喘口氣都覺得沉甸甸的。
自打入夏以來,沈初九就一直覺得身子不爽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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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大病,就是提不起精神,整個人蔫蔫的。胃口也差得出奇,往日裡覺得清甜可口的時令菜蔬,送到嘴邊隻覺得油膩反胃,勉強吃幾口就擱下筷子。
人眼看著瘦下去,下巴尖了,原本合身的夏衫也顯得空蕩蕩的。
翠兒急得不行,變著法兒地給她開胃,今兒燉湯明兒熬粥,可端上來又原樣端下去。她憂心忡忡地勸:「小姐,您這臉色實在不好,要不……咱們讓前頭坐堂的郎中來瞧瞧?這異地他鄉的,萬一真病了,老爺不在身邊,可怎麼是好?」
沈初九自己也有些惴惴。
她自幼跟在父親身邊,耳濡目染,深知「治未病」的道理。更何況,她答應了蕭溟要好好照顧自己,絕不能出半點差池。
一想到蕭溟,那股被江南悶熱天氣壓抑著的思念,便像藤蔓似的瘋長起來,纏得她心口發緊。
離京那日他落淚的模樣,他滾燙的擁抱,那個帶著鹹澀淚痕的深吻,時常在午夜夢迴時清晰得讓人心碎。
白日裡強撐著精神打理鋪子,還能暫時忘卻。可一到獨處時,那份刻骨的思念就排山倒海地湧來,夾雜著對沈家人的牽掛,讓她心緒難平。
有時對著窗外一池殘荷,或是天邊一抹孤霞,眼淚竟會不受控製地往下掉,連她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秦嬤嬤將這些都默默看在眼裡。
她閱歷深,心思細,沈初九這持續的倦怠、食慾不振、情緒莫名低落——種種跡象疊加在一起,讓她心裡漸漸生出一個驚人的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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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傍晚,夕陽西沉,把天邊染成一片淒艷的橘紅。
沈初九獨自坐在後院臨水的小軒裡,看著池中幾尾錦鯉懶洋洋地遊動,心頭那股空落落的愁緒又漫了上來。眼眶不知不覺就濕了,她趕緊抬起袖子,悄悄拭去。
秦嬤嬤端著一碗剛燉好的冰糖燕窩走過來,輕輕放在石桌上。
她冇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沈初九身側,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絲審慎,看著她微紅的眼眶和略顯蒼白的側臉。
沉默片刻,嬤嬤的聲音不高,卻像一聲驚雷,猝然炸響在沈初九耳邊:
「小姐,」她語氣平穩,彷彿隻是在閒話家常,「老身冒昧問一句,您上一回……月事,可還記得是什麼時候?」
一句話,沈初九像被雷劈中似的,整個人猛地僵住。
她霍然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秦嬤嬤,瞳孔因巨大的震驚而急劇收縮。
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月事……
她下意識地在心裡飛快地回溯。
離京之前吧?是了,就在準備離京那段兵荒馬亂的日子裡,似乎……來過一次。
然後呢?
然後就是漫長的南下之路,兩個月的舟車勞頓,身心俱疲。到了湖州,又是適應新環境,又是整頓藥鋪,忙得腳不沾地,心絃一直繃著……她竟然完全忽略了這件事!
算算時間……四個月,還是五個月?!
一個前所未有的、讓她渾身戰慄的念頭,像破土而出的春筍,猛地撞進腦海!
難道……
她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指尖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心臟被攥住,又猛地被鬆開,然後瘋狂地跳動,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是了……那些莫名的疲憊,古怪的胃口,不受控製的情緒……
夕陽的餘暉落在她煞白卻又漸漸泛起奇異紅暈的臉上。
震驚,茫然,然後是……難以言喻的、初為人母的悸動與柔軟。
秦嬤嬤看著她驟變的臉色和下意識護住小腹的動作,心裡已然明瞭八九分。
她輕輕嘆了口氣,上前一步,握住沈初九冰涼微顫的手,聲音沉穩得讓人心安:
「小姐,莫慌。明日,老身便去請一位穩妥的郎中來。一切……就都清楚了。」
——
第二日,天色微明。
沈初九尋了個由頭,把翠兒和鐵山支使到遠些的市集去採買,府裡隻剩下她與秦嬤嬤二人,空氣裡竟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緊張。
請來的是一位在湖州口碑極好、以口風嚴緊著稱的老郎中。
隔著絲線診脈,老郎中凝神靜氣許久,花白的眉毛微微聳動。最終,他收回手,對著屏風後的沈初九拱了拱手,臉上帶著祥和的笑意:
「恭喜夫人了,是喜脈。隻是夫人脈象略顯細弱,還需好生靜養,切莫再過度操勞。」
儘管心中已有八九分猜測,可聽到「喜脈」二字從郎中口中明確說出時,沈初九的手還是下意識地收緊,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真的……有了蕭溟的孩子。
秦嬤嬤麵色不變,沉穩地替她謝過郎中,仔細記下醫囑,又額外封了一個厚厚的紅封,親自將郎中送到二門外,低聲叮囑了幾句。無非是「家中瑣事,不足為外人道」之類的話。
老郎中行醫多年,何等通透,捏著那分量不輕的紅封,心領神會地點頭離去。
送走郎中,秦嬤嬤回到內室。
隻見沈初九依舊維持著方纔的坐姿,怔怔地望著窗外。一隻手無意識地輕輕覆在小腹上,眼神有些空茫,嘴角卻含著一絲極淡、極柔軟的弧度。
嬤嬤輕輕掩上門,室內重歸寂靜。她走到沈初九身邊,冇有立刻開口,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良久,她才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小姐……」
沈初九回過神,抬眼看向秦嬤嬤,眼中恢復了幾分清明,隻是那層水光更潤了些。
秦嬤嬤看著沈初九尚且稚嫩的臉龐,沉吟片刻,小心斟酌下措辭,終是狠下心,將最現實、也最殘酷的選擇擺在了她麵前:
「小姐,老身知道這話不該說,可……您畢竟還是未出閣的姑孃家。」秦嬤嬤的聲音乾澀,「此事若傳揚出去,於您,於沈家,皆是滅頂之災。若是……這個孩子……」
她頓了頓,幾乎不忍看沈初九的眼睛。
「老身……暗地裡尋個可靠的郎中,開一劑藥……總是……總是有辦法的。」
沈初九心口一驚。
她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秦嬤嬤。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杏眼裡,此刻充滿了震驚,和一種被冒犯的銳利。
「嬤嬤!」
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拔高:
「這是蕭溟的孩子!是我和他的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