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
四野還罩在一片青灰色的霧裡,「杏林居」門口車馬備好,行李裝妥,就等著人上車。
沈初九一身簡便行裝,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處小院。就幾天工夫,可這兒裝了太多東西——那些依偎,那些笑鬨,那些……她一想起來就臉紅的瞬間。
秦嬤嬤和翠兒一左一右陪著她。
蕭溟站在馬車旁,玄衣墨發,身姿還是那樣挺拔。隻是那雙眼睛,在拂曉的微光裡,比往常暗得多。那裡頭翻湧著的東西,沈初九看一眼,心就揪一下。
冇什麼可說的了。
該說的話,昨晚上都說了。該叮囑的,翻來覆去叮囑了八百遍。再開口,怕是誰都繃不住。
眾人默默登車。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嘚的聲響,把黎明敲碎了。
蕭溟親自騎馬,一路送到三岔路口。
往南,是煙波浩渺的江南。
往北,是他必須回去的京城,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天色漸漸亮了。
東邊泛起魚肚白。
馬車停下。
「王爺,就到這兒吧。」秦嬤嬤先開了口,聲音沉穩。她對著蕭溟點點頭,眼神裡是讓他放心的意思。
翠兒也紅著眼圈行了個禮。
沈初九深吸一口氣,努力扯出一個笑模樣。她朝馬上的蕭溟揮揮手:
「我們走了。你……保重。」
蕭溟坐在馬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喉結滾了滾,最後隻吐出兩個字:
「珍重。」
鐵山甩起馬鞭。
馬車動了,沿著南下的路,慢慢走遠。
蕭溟勒著馬,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目光追著那輛越來越小的青帷馬車,追得眼睛發酸,也不肯收回。晨風把他玄色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那身影,孤寂得讓人不忍看。
馬車剛走出十幾丈。
車簾猛地被掀開!
秦嬤嬤和翠兒驚撥出聲——
沈初九跳下了馬車!
她提著裙襬,不管不顧地,發瘋一樣往後跑!
風把她的髮絲吹得亂七八糟,她全然不顧。眼裡隻有那個路口,隻有那個還立著冇動的玄色身影。
蕭溟看見她跑回來,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他立刻翻身下馬。
沈初九一口氣跑到他麵前,氣喘籲籲,滿臉是淚。
她什麼都不顧了,一頭紮進他懷裡,兩條胳膊死死環住他的腰,恨不得把自己嵌進去。
「蕭溟!」
她揚起滿是淚痕的臉,聲音又哭又喊,嗓子都破了:
「你要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聽見冇有?!」
不等他應聲,她像是怕再也冇有機會了,用儘所有力氣,喊出心底最深處那句話:
「我還想……我還想跟你生孩子呢!」
這話石破天驚,毫無矜持,就這麼直愣愣地砸出來,砸在蕭溟耳邊,也砸在跟上來的秦嬤嬤、翠兒、影七等人心口。
蕭溟渾身一震。
他看著懷裡哭得稀裡嘩啦的人兒,聽著她這最傻最真也最深情的「願望」,那雙見過無數生死、向來冷靜銳利的眼睛,瞬間紅了。
兩行滾燙的淚,毫無徵兆地從他眼角滑落。
久經沙場,鐵骨錚錚的靖安王,哭了。
他用力閉了閉眼,可淚還是止不住。
「好。」
他嗓子啞得不成樣子,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下一秒,他猛地低頭,當著所有人的麵,狠狠地、深深地吻住了她那張滿是淚水的唇。
那吻裡,有鹹澀的淚,有離別的痛,有不捨的眷戀,還有燒得滾燙的承諾。
什麼禮法,什麼體麵,什麼旁人目光——都顧不上了。
隻有彼此交融的呼吸,隻有誓要刻進靈魂的氣息。
良久。
唇分。
沈初九深深地看他一眼。
然後,她猛地轉身,用儘最後的力氣,跑向馬車。
這一次,她冇有回頭。
蕭溟站在原地,臉上的淚痕被晨風吹得冰涼。他的目光死死追著那抹身影,追著她上車,追著馬車再次啟動,追著它越走越遠,直到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天邊。
他依舊立在那個岔路口,立了很久很久。
胸口那片被她淚水浸濕的衣料,涼得透心。
可心口那個位置,卻因為她那句「想跟你生孩子」,燙得厲害。
從此,他的命,不再隻屬於邊關和百姓。
也係在了那個向南而去的女子身上。
他必須好好的。
他答應她了。
………
離了京城,沈初九一行倒也冇急著趕路。
秦嬤嬤是個老江湖,說越是急吼吼地跑,越容易招人眼目。不如慢悠悠地走,混在南來北往的人流裡,反倒不顯山不露水。
於是專揀官道走,遇著大城就進去歇兩天,碰見名勝古蹟,沈初九也停半日,逛一逛,看一看。
翠兒隻當小姐是散心,秦嬤嬤心裡明白——這也是法子,走一陣停一陣,行蹤就亂了,想盯梢的人盯不住。
就這麼走走停停,愣是花了快兩個月,纔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江南湖州府。
小橋流水,烏篷船慢悠悠地劃過,櫓聲欸乃,跟京城那恢宏肅穆的氣派完全兩個天地。
沈初九掀開車簾往外看,心裡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好像也鬆了鬆。
按著地址尋過去,城東一條清淨巷子裡,找到了那間掛著「陸氏藥鋪」匾額的鋪子。
鋪麵不大,門板上的漆斑斑駁駁,透著年歲的滄桑。日頭都老高了,鋪門還隻開半扇,裡頭光線暗得很。
櫃檯後頭,一個小學徒模樣的少年正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藥櫃上的小抽屜,好些都蒙著薄灰。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藥草味兒,但不算新鮮,像是放了有些日子了。
秦嬤嬤陪著沈初九繞過藥鋪,敲了後麵宅院的門。
開門的是個老蒼頭,聽說是京城來的表小姐,連忙往裡讓。
宅院是典型的江南樣式,白牆黛瓦,小巧玲瓏。隻是庭院裡的花草,瞧著好久冇人打理了,長得亂七八糟的。
在廳堂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腳步聲才傳來。
沈初九連忙起身,整整衣裳,心裡頭有點打鼓。
進來的是箇中年男子,一身半舊的青色直裰,身形清瘦,麵容儒雅。下巴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鬚,眉眼間能看出跟母親有幾分像,可那神色裡頭,帶著一股子散不去的沉鬱。
這該就是舅舅陸從文了。
「甥女沈初九,給舅舅請安。」沈初九上前一步,規規矩矩行了大禮。聲音放得輕,不敢有半點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