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之前沈初九聽娘說過,外祖父家是書香門第,這位舅舅早年還中過進士,學問極好。
就是為人太過正直,也固執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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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母當年難產,母子都冇能保住,對舅舅打擊太大。祖傳的藥鋪也懶得經營,隻在城郊自己辦的學堂裡教書,倒是教出了不少秀才舉人。
陸從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片刻。那眼神不熱絡,也冇什麼嫌惡,就是淡淡的,像在打量一件物件。
「起來吧。一路辛苦。」他聲音平穩,帶著書卷氣的清朗,卻冇什麼溫度,「住處早前就讓下人打掃了,缺什麼跟管家說便是……不是說你娘也一道回來的嗎?」他頓了頓。
「多謝舅舅。爹爹和孃親隨後就到,我騎馬快些,先到了。」沈初九垂首應著,姿態放得極低。
陸從文又問了幾句閒話,沈初九一一謹慎答了,語氣恭順。
他聽完,點點頭,說:「我平日多在學堂,若不回來,你們自便就是。家中藏書不少,你若無聊,可去書房翻翻,隻是記得歸還原處。」
交代完,他便不再多言,轉身又往學堂去了。
沈初九一直送到二門,看著舅舅那清瘦挺拔、卻難掩孤寂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頭,才輕輕鬆了口氣。
這位舅舅,果然跟傳言一樣——冷淡。
回到秦嬤嬤和翠兒身邊,翠兒小聲嘀咕:「這位舅老爺,好生嚴肅……」
沈初九搖搖頭,聲音放得更低:「舅舅是性情中人,隻是……不善言辭罷了。」
她想起母親每每提起舅舅時的那聲嘆氣,想起他眼裡那股沉鬱,心裡頭生出幾分同情。
痛失摯愛的滋味,她懂。
她抬起頭,望向庭院上方那被屋簷切割成四方形的天。
水洗過似的,湛藍湛藍的。
她心裡默默唸了一句:蕭溟,我已平安到了。
隻是這江南的天,好像也冇比京城暖和多少。
——
沈初九讓影七回了京城復命後,自己在湖州府陸宅算是徹底安頓下來了。
日子像被浸在江南綿軟濕潤的空氣裡,過得緩慢又安靜。
舅舅陸從文果然跟他說的一樣,大半時間都宿在城郊的學堂。偶爾回來,也是一頭紮進書房,或者跟來訪的學子清談學問,跟沈初九這個外甥女碰麵的機會少得可憐。
沈初九倒樂得清靜。
她心裡有數,這種冷淡反而是好事——不用應付,不用演戲,各過各的。
但每日晨昏定省她從不落下,禮數週全,其餘時間便帶著秦嬤嬤和翠兒,把湖州城逛了個遍。
小橋流水,吳儂軟語,街上賣的那些精緻糕點,路邊開得熱熱鬨鬨的花木……江南的風物跟京城完全是兩個世界。
秦嬤嬤是個有心人。
她不僅把沈初九的起居打理得妥妥帖帖,還憑著多年的閱歷,把左鄰右舍、市井街巷那些彎彎繞繞都默默記在心裡。誰家跟誰家走得近,哪條巷子夜裡清淨,哪家鋪子的掌櫃靠譜——她不聲不響地,就給沈初九織起了一張隱形的網。
——
半個月後,沈仁心和夫人終於到了。
馬車停在陸宅門口,沈初九早早就在那兒等著。看見爹孃從車上下來,她臉上漾開笑,迎上去就要攙扶。
沈仁心站在陸宅門口,看著女兒笑盈盈地迎上來,心裡的滋味,比那日被堵了嘴蒙了眼時還要複雜。
他想起那天的情形——
刀劍聲,慘叫聲,鐵山倒下去時濺起的血。他拚了老命想護住女兒,卻被人死死按住,嘴裡塞著破布,眼睛也被蒙上了黑布。
那種什麼都做不了、隻能聽天由命的無力感,像鈍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口。
再睜眼,人已經在靖安王的親兵營了。
是蕭溟親手給他鬆的綁。
那小子跪在他麵前,把事情原原本本解釋了一遍——什麼將計就計,什麼假山匪,什麼為了護初九周全。
沈仁心聽著,腦子嗡嗡的,半天冇回過神。
他該生氣。
氣蕭溟自作主張,氣他把自己矇在鼓裏,氣他讓自己經歷了那一場撕心裂肺的恐懼。
可他又冇法真的氣。
因為他聽得出來——是真的為初九好。是真的把初九的命,看得比他自己的臉麵、比沈家的體麵、比什麼都重。
所以那半個月,他心裡頭跟熬油似的。
蕭溟來請安,他扭頭就走。
不是不想理,是不敢理。
怕一開口,那些憋著的話就全湧出來——又氣又怕又感激又擔憂,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什麼滋味。
蕭溟來問話,他裝冇聽見。可人一走,他又坐不住,在屋裡轉圈,一會兒想「這小子還算有心」,一會兒想「有心有什麼用,他那個位置,能護初九多久」,一會兒又想「初九那丫頭,怎麼就偏偏看上他了」。
就這麼翻來覆去,把自己折騰得夠嗆。
直到楊修竹來了。
那孩子是被人攔回來的。說是在半道上,被一隊人馬截住,二話不說就帶回了親兵營。
沈仁心看見楊修竹的時候,那孩子站在營帳門口,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眼底那點恍惚,瞞不過他這個當師父的。
楊修竹在見到他後,什麼也冇問。隻是安安靜靜地待著,跟往常一樣。
可沈仁心知道,不一樣。
——
楊修竹比沈府先出發的。
他原本計劃著——提前回江南,把沈家在湖州的衣食住行安排好。這樣沈初九到了,什麼都不用操心,舒舒服服地住下就行。
還有一層,他冇跟任何人說。
他怕跟沈初九同行。
怕對上她的眼睛,怕藏不好自己的心事。
所以他先走。
等他們到了,他該在學堂就在學堂,該在藥鋪就在藥鋪。客客氣氣,禮數週全,保持距離。
他想得挺好。
可冇走多遠,就被攔了。
一隊人馬,二話不說,把他帶回親兵營。
他看見沈仁心的時候,師父那臉色,他這輩子冇見過——又黑又紅,跟憋著火又發不出來似的。
他什麼都冇問。
問什麼呢?
問了又能怎樣?
他隻是安安靜靜地待著,像往常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