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什麼事了?」
沈初九的臉色瞬間煞白。
趙擎這一跪,跪得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趙擎張了張嘴,卻隻拿眼睛去看沈仁心,滿臉的為難與驚恐,竟是不敢開口。
「爹爹!」沈初九急得跺腳。
沈仁心看著女兒焦灼的模樣,嘆了口氣,朝趙擎擺了擺手:「說吧,都到這時候了,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趙擎這才硬著頭皮開口,聲音都在打顫:
「今日早上,宮裡來人了……說是大皇子殿下,明晚要招待…雍國使臣,宴會地點……定在咱們九裡香!」
沈初九一怔。
「東家,您是知道的,我趙擎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就是沈太醫了。不對,抱歉!如今是靖安王爺。我這人粗鄙,哪會招待什麼大皇子、什麼外國使臣啊?」趙擎急得滿頭是汗,跪在地上不敢起來,「我也不知道這是福是禍,實在是冇了主意……知道您見多識廣,隻能求到您這兒了……」
雍國使臣。
這四個字如同一道閃電,劃過沈初九腦海。
那晚在禦書房外,蕭溟跪得筆直的身影,他那句沙啞低沉的話,瞬間浮現——
「雍國使團不日來訪。今日早朝,他讓我負責接待。」
看來,他是真的把這燙手的差事給推掉了。
沈初九心頭一塊大石悄然落地,隨即又提了起來。
這差事落在了大皇子身上?
大皇子又為何要把宴會設在九裡香?
是巧合,還是……來者不善?
她轉頭看向父親沈仁心。
沈仁心捋著鬍鬚,神色凝重,卻也明白了女兒目光中的疑問。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大皇子……並非皇後所出,也不是奪儲的有力人選。依為父看,應該……」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沈初九已經懂了。
應該是在向靖安王示好。
如今她和蕭溟的關係,雖未昭告天下,但在有心人眼裡,也算是已經擺到了明麵上。
大皇子選擇在「九裡香」設宴,就是在向蕭溟遞出一根橄欖枝——即便這根枝未必能接上,姿態卻要做足。
沈初九心思電轉,片刻後,她轉向趙擎,語氣篤定:
「趙掌櫃,這是天降財神啊!」
趙擎一愣:「啊?」
「你想想,過了明晚,九裡香在京城,便是家喻戶曉!」沈初九的眼睛亮了起來,「這是多少銀子都買不來的機緣!」
趙擎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哭喪著臉:「可……可我哪裡會招待啊!萬一出了岔子,那可是掉腦袋的事!」
沈初九冇有說話。
她轉頭,再次看向父親。
沈仁心對上女兒那雙明亮的眼睛,知道她在等自己一句話。
他沉默良久。
這事,是機會,又何嘗不是催命符?
辦好了,闔家歡喜;辦砸了,丟了皇室的顏麵,那就是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沈家是「九裡香」明麵上的東家之一,如何能全身而退?
可,事已至此,躲是躲不掉的。
沈仁心長長嘆了口氣,朝女兒揮了揮手:
「去吧。」
這兩個字,重逾千斤。
沈初九鄭重地朝父親行了一禮,轉身便走。
趙擎連忙爬起來,踉蹌著跟了上去。
——
沈初九幾乎是馬不停蹄地趕到九裡香。
她站在店門口,抬頭望著那塊熟悉的匾額,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接下來的一整個下午,她將自己徹底釘在了這座即將迎來滔天洪流的鋪子裡。
從店內衛生開始——每一個角落,每一處縫隙,都要一塵不染。她讓人將所有的桌椅都搬開,親自蹲在地上,用手指去摸那些平時打掃不到的邊角,稍有灰塵,便讓人重新擦洗。
然後是裝飾。皇家宴會,不能太過華麗喧賓奪主,也不能太過簡陋失了體麵。她讓人撤下那些俗艷的綵綢,換上一色的青紗與竹簾,既雅緻,又不失莊重。牆角擺上幾盆應季的蘭花,清幽的香氣若有若無。
接著是食材準備。她親自去後廚查驗,每一片肉都要切得厚薄均勻,每一棵菜都要擇得乾乾淨淨。她讓趙擎把京城能買到的最好的食材全部訂下,又讓人連夜去城外訂購最新鮮的河鮮。
最後是人手。她將店裡的夥計全部召集起來,一個個親自過目。哪些人穩重可靠,可以近前伺候;哪些人機靈,可以在外跑腿;哪些人嘴笨,就安排在後廚幫忙——她一一安排妥當,每個人的職責都清清楚楚。
趙擎跟在她身後,看著她有條不紊地指揮調度,原本惶恐不安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東家,您真厲害……」他忍不住讚嘆。
沈初九冇有應聲。
她隻是在心裡默默盤算著每一個細節,一遍又一遍。
這一夜,沈初九冇有閤眼。
燭光下,她將那晚在禦書房外聽到的隻言片語,與自己這些日子對朝局的瞭解,一點一點拚湊起來。
雍國使臣,大皇子,蕭溟,皇後,白家……這些名字像一顆顆棋子,在她腦海中鋪開成一張錯綜複雜的棋局。
她必須贏。
不是為了自己。
是為了那個跪在禦書房外的身影,是為了那個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卻偏偏攪進這趟渾水的傻瓜,是為了……他替她擋下的那些她看不見的刀光劍影。
她又好久冇見到他了,聽說那日後他被皇上禁足在家思過,他還好嗎?
天快亮時,她走到窗前,推開窗。
晨曦微露,淡淡的霧氣中,遠處傳來幾聲鳥鳴。
沈初九深深吸了一口氣。
隻要今晚的宴會不出差錯,即便她遠走江南,她那份寫好的計劃書,她的那些關於「將九裡香開遍京城」的念想,就不再是紙上談兵。
她相信,隻要今晚的宴會不出差錯,他就暫時不必將自己捲進這些醃臢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