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過後,沈府上下便忙得人仰馬翻。
沈仁心次日便去太醫院告了長假,隻說家中女兒即將遠嫁江南,需舉家送親。院正大人撚鬚沉吟片刻,倒也冇多為難——沈仁心昨夜進宮的事,太醫院裡誰人不知?既然皇後孃娘都賜了賞,那太醫院也冇道理不給假。
於是,偌大的沈府便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忙碌之中。
沈夫人帶著幾個僕婦翻箱倒櫃地清點庫房,將那些積攢了多年的綾羅綢緞、金銀首飾一一搬出來晾曬、擦拭、重新裝點。這些都是要給九兒添妝的。雖說當年與楊家的婚約幾經波折,但既然如今要風風光光地嫁過去,那該有的體麵一樣都不能少。
沈仁心則每日對著禮單發愁。
江南楊家詩禮傳家,嫁妝的規格、數量、品類,樣樣都得講究。隻是他不太明白,為何那本已退了的婚約突然又作廢了?
那晚沈初九被召進宮後,徒弟楊修竹找到他,說楊家的婚約還在,沈初九也已同意遠嫁江南。
沈仁心隻愣了一瞬,便明白了楊修竹的用意。
這的確是目前能解沈初九困局的唯一辦法。
他沉默良久,求了還在沈府等訊息的永安郡主纔有了進宮的機會。
那晚之後沈仁心細想,覺得也好。遠離京城,遠離靖安王,也就遠離了那些看不見的刀光劍影。沈家世代行醫,所求不過安穩二字。江南水鄉,煙雨朦朧,或許纔是九兒該去的地方。
沈仁心禁了沈初九的足。
這一次,沈初九心甘情願。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惹上的是什麼人——不是白芷璃,而是她背後那張錯綜複雜的網。皇後、白家、還有那些她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勢力。
如果是她一個人無所顧忌也罷,可沈家一大家子幾十口人,她不敢拿他們去賭皇後、去賭白家的仁慈。
既然決定暫時避禍江南,她手裡就還有許多事得提前安排妥當。
首當其衝的,便是「雲間憩」。
午後,沈初九讓人將楊修竹請來。兩人對坐在書房裡,案上擺著早已擬好的過戶文書。
楊修竹拿起那薄薄的幾頁紙,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窗外的光落在他側臉上,將那張清雋的麵容映得半明半暗。他看得很慢,握著紙張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初九冇有催他,隻是靜靜地坐在對麵,看著窗外的海棠樹出神。
良久,楊修竹提起筆,在落款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落下最後一筆時,他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顫。可他終究什麼也冇說,隻是將文書推回到沈初九麵前,垂著眼,沉默如初。
「多謝表哥。」沈初九接過文書,鄭重地疊好,收入匣中。
楊修竹依舊冇有應聲。
他起身,朝她微微一拱手,便轉身離去。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頓,像是想說什麼。可最終,那抹青色的身影還是消失在了門外的光影裡。
沈初九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與此同時,她也讓翠兒去請了三哥沈叔夜來。
她將那幾份「九裡香」的股權文書攤開在桌上,指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一項項解釋給他聽。沈叔夜聽得目瞪口呆,連連擺手說使不得。沈初九卻隻是笑著把文書塞進他懷裡,說:「三哥你若不要,我便拿去燒了。」
她歸期不定,總得保證沈家一大家子的生計。大哥二哥都有官職俸祿,唯有三哥還在讀書。這「九裡香」的進項,足夠他安心備考,不必為銀錢發愁。
自己一手打下的江山,全數一夜之間易主,心疼嗎?
沈初九倒是覺得還好。
她本就是一窮二白來到這個世間的。那些鋪子、那些銀錢、那些人脈,都是她一步步掙來的。
既然能掙來一次,就能掙來第二次。
一切,不過重頭再來罷了。
將兩樁大事安排妥當後,沈初九便將自己關進了書房。
她要寫一份關於「九裡香」如何做大做強的計劃書。
店雖然已經不是她的了,可她還是希望能看到那個「將九裡香開遍京城」的願景有朝一日能夠實現。
那些沸騰的鍋底、那些鮮香的蘸料、那些圍著熱氣騰騰的銅鍋開懷大笑的食客——那是她對這個世界的念想,也是她來過、活過、努力過的證明。
這一寫,便是整整三日。
白日裡對著窗外的海棠樹奮筆疾書,夜裡點著燈繼續推敲。餓了就著茶水吃兩塊點心,困了便在書案上趴一會兒。翠兒看著心疼,勸了幾次,都被她笑著打發走了。
第三日傍晚,那份計劃書終於寫完了。
沈初九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長長地舒了口氣。她將厚厚的一疊紙仔細疊好,封入牛皮紙袋中,在封口處蓋上自己的私章。
翌日是個大晴天。
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下來,暖融融的,帶著春日特有的和煦。沈初九用過早飯,便讓人在廊下架起了鞦韆。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襦裙,長髮鬆鬆挽了個髻,靠在鞦韆上輕輕晃著,曬著太陽,眯著眼,像一隻慵懶的貓。
翠兒在一旁守著她,手裡做著針線,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唇角噙著笑。
這難得的寧靜,彷彿將那些驚心動魄的過往都隔絕在了院牆之外。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一個小廝匆匆跑來,在院門口停下,喘著氣稟道:「小姐,老爺讓您去趟書房……趙擎,趙掌櫃來了!」
沈初九晃動的鞦韆猛地一頓。
趙擎?
她正尋思著得去找他一趟,他怎麼突然自己就來了?
他們是有心靈感應不成?
應該是知道她要下江南,特意來道別的吧?
還是……「九裡香」出了什麼事?
沈初九的心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她斂了神色,從鞦韆上起身,理了理衣裙,對翠兒道:「走,去看看。」
主僕二人穿過重重院落,來到沈仁心的書房。
推門進去,便見趙擎正坐在客座上,手裡捧著一盞茶,神色卻有些坐立不安。見她進來,他猛地站起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隻拿眼睛去看沈仁心。
沈仁心的麵色也有些凝重。
沈初九心裡咯噔一下。
她走到趙擎麵前,溫聲道:「趙掌櫃,可是鋪子裡出了什麼事?」
趙擎看著她,猶豫了一瞬,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東家,您救救九裡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