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九對鏡看了一眼自己那張青一塊紫一塊的臉,放棄了裝扮的念頭。簡單換了身見客的衣裳,由翠兒扶著去了前廳。
一進門,便見一位年約五旬的婦人端坐廳中,正與父親品茶。
她身著絳紫色錦緞褙子,繡工繁複精緻,舉手投足間儘顯富貴雍容。可那眉眼之間,卻透著一股京中貴婦少見的英氣。
沈初九上前,斂衽行禮:「民女沈初九,見過郡主。」
永安郡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在看清她臉上和頸間那些尚未褪去的青紫傷痕時,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她冇有寒暄,冇有客套,開門見山——
深夜前來,隻為靖安王。
「今日早朝後,蕭溟被陛下留在了禦書房。」郡主的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憂色,「二人談了很久。外頭候著的太監說,聽到了爭吵聲。後來……蕭溟就被罰跪在禦書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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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初九心口一緊。
「本宮得報後進了趟宮,陛下還在氣頭上,不願多說。」永安郡主看著她,目光幽深,「蕭溟隻對本宮說了一句話:姑母,替我看好她。」
她?
沈初九!
「本宮出宮前,皇後派人傳話——」郡主頓了頓,「說……蕭溟今日在禦前,求陛下收回之前與白家的賜婚。」
永安郡主看著沈初九驟然變色的臉,繼續道:「本宮猜想,此事大概與你有關。一打聽才知,白芷璃幾日前險些要了你的命。」她盯著沈初九,目光如炬,「本宮冒昧前來,就是想問問你,可知蕭溟接下來是何打算?」
沈初九腦中轟然作響。
蕭溟這是在……?
糊塗!
禦賜的婚事豈是想退就能退的?
更何況,她曾親口對他說過,她不在乎他娶誰。那些話,她是認真的,他也瞭然的……
過硬易折!
沈初九又覺得,靖安王不是這般衝動之人。
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揪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眾人正理不清頭緒,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老爺——宮裡來人了!」
沈仁心臉色一變,連忙起身相迎。
片刻後,一名內侍昂首闊步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
「哪位是沈初九沈姑娘?」內侍聲音尖細,帶著居高臨下的意味。
沈初九上前一步:「民女在。」
「皇後孃娘聽聞你那個『雲間憩』有助眠安神的藥浴方子,今夜難以成眠,特命你進宮,親自為娘娘調試。」
話音落下,廳中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沈仁心猛地搶上前去,躬身道:「公公,小女前幾日遭遇意外,身上有傷,恐衝撞了娘娘鳳體。那藥浴方子皆出自我手,不如讓草民替小女進宮,為娘娘效力……」
內侍冷冷瞥他一眼,尖聲道:「沈太醫,娘孃的玉足,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沈仁心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永安郡主幽幽起身,走到內侍麵前。她雖年過五旬,可那股與生俱來的皇家氣度,讓內侍也不得不矮了三分。
「公公請看,」郡主指了指沈初九,「她如今這副模樣,臉上身上都是傷,嚇著皇後孃娘可不好。不如讓她養幾日再去?」
內侍顯然早有準備,皮笑肉不笑道:「郡主說笑了。娘娘說了,隻是請沈姑娘去說說話。也許說著說著,娘孃的心結解了,就能睡得著了。」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卻也字字藏著刀鋒。
沈初九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她知道,這一趟,她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
「勞煩公公稍候,」她睜開眼,神色已恢復平靜,「民女回屋換件得體的衣裳就來。」
內侍滿意地點點頭。
沈初九轉身往外走。剛出客廳,便見廊下立著一道頎長的身影。
楊修竹。
月光下,他一襲青衫,麵如冠玉,溫潤的眉眼間卻透著一絲少見的凝重。看那模樣,想必來的時間不短了。
沈初九腳步微頓,朝他頷首致意,便要錯身而過。
「初……沈姑娘留步。」楊修竹忽然開口。
她回頭。
楊修竹上前兩步,目光落在她臉上那些青紫傷痕上,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開門見山:
「我有法,可解當務之急。」
——
馬車在夜色中轔轔前行。
沈初九掀開車簾一角,望向窗外。宮牆越來越近,巍峨沉默,像一頭匍匐在夜色中的巨獸,張開大口,靜待獵物自投羅網。
奇怪的是,她並不覺得害怕。
或許是那個人的那句話——「替我看好她」——給了她莫名的底氣。又或許是楊修竹方纔的話,讓她心中有了一絲依仗。
她隻是覺得,這宮裡的每個人,眼睛裡都藏著東西。
那深不見底的幽暗裡,你看不到底,也猜不透他們究竟在想什麼。
鳳儀宮到了。
內侍引她穿過重重迴廊,最後停在一扇雕鳳朱門前。推開門,一股暖氣撲麵而來,夾雜著若有若無的龍涎香氣。
皇後端坐在上首的鳳榻上,雍容華貴,儀態萬千。鳳眸微垂,正有一搭冇一搭地撥弄著手邊的鎏金香爐。
沈初九斂衽跪下:「民女沈初九,叩見皇後孃娘千歲。」
「起來吧。」皇後的聲音慵懶而溫和,聽不出任何情緒,「抬起頭來。」
沈初九起身,緩緩抬頭。
皇後看到她還戴著麵紗,眉頭微挑:「摘了。」
沈初九依言摘下麵紗。
燭光下,那張巴掌大的臉上,青紫交錯,傷痕累累。額角一道結了痂的擦痕,一直延伸到眉梢,觸目驚心。
皇後眉頭皺了皺,隻淡淡道:「過來吧。」
沈初九上前,在鳳榻前的繡墩上坐下。早有宮女端來盛著溫熱藥湯的玉盆,她淨了手,輕輕托起皇後的玉足,浸入湯中。
一切動作,穩如磐石。
皇後靠在軟枕上,似是很享受這份舒適。片刻後,她幽幽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本宮的母親去得早。芷璃……是本宮一手帶大的。」
沈初九手上動作不停,安靜地聽。
「那時本宮也不過十幾歲,自己還是個孩子,卻要學著給她梳頭、餵她吃飯、哄她睡覺……」皇後的聲音裡,透出一絲疲憊與追憶,「她小時候體弱,三天兩頭生病,本宮整夜整夜守著,生怕她有個三長兩短……」
「後來……本宮入了東宮,成了太子妃,再後來成了皇後。可無論走到哪,心裡都記掛著這個妹妹。她的吃穿用度,她的教養規矩,她的終身大事……一樁樁一件件,本宮都要親自過問……」
皇後頓了頓,目光落在沈初九低垂的側臉上。
「她想要的,本宮從冇讓她落空過。」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那語氣裡的分量,重如千鈞。
沈初九心中瞭然。
皇後在告訴她——白芷璃想要的,誰都不能搶。
「娘娘辛苦。」她輕聲應道,手上依舊不緊不慢地按著穴位,力道適中,穩得彷彿什麼都冇聽出來。
一刻鐘後,足浴結束。
沈初九淨了手,退後兩步,垂首靜立。
皇後坐正身子,神色恢復了平日的端莊威儀。她似是無意地側頭,問身邊的宮女:
「靖安王還在禦書房外跪著嗎?」
宮女躬身回道:「回娘娘,是。」
沈初九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