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嘆了口氣,那聲嘆息極輕,卻在這寂靜的宮殿裡聽得格外清晰。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什麼人聽:「非要置皇家顏麵於不顧了嗎?」
沈初九垂首站在一旁,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片刻後,皇後轉頭看向她,神色疲憊,聲音也低了下去:「本宮乏了,你回去吧。」
沈初九冇有動。
她忽然跪了下去,額頭抵在冰涼的金磚上,五體投地,。
「民女有一事懇求。」
皇後冇有出聲。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的微響。
沈初九伏在地上,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靖安王曾對民女有救命之恩。民女鬥膽,懇請娘娘恩準,讓民女見王爺一麵。民女有些話,想親口告訴他。」
話音落下,殿內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沈初九維持著叩首的姿勢,能感覺到皇後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帶著審視,帶著考量,還帶著一絲她讀不懂的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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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皇後終於開口。卻不是對她說話,而是對身邊的宮女:
「準備一碗雪梨羹。本宮早上聽見陛下咳嗽了幾聲。」
宮女應聲而去。
沈初九心頭一震,隨即湧上難以言喻的感激。她重重叩首:「多謝娘娘。」
皇後冇有再看她,隻是疲憊地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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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裡的燈就是這樣,亮得刺眼,亮得彷彿冇有一絲死角。重重殿宇飛簷在夜色中勾勒出森然的輪廓,硃紅宮牆在燈下泛著冰冷的光。
沈初九跟在皇後身後,穿過一道又一道迴廊。
禦書房外,燈火通明。
沈初九的目光越過重重人影,一眼就看到了禦書房門前那個跪得筆直的身影。
玄色官袍在夜風中紋絲不動,脊背挺直如鬆,彷彿已經跪了千年萬年。
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皇後目不斜視,越過那道跪著的身影,徑直走向禦書房。
沈初九在經過蕭溟身側時,大著膽子,在他身旁站定。
皇後恍若未覺,身影很快消失在禦書房門內。
蕭溟跪了一整天,周身關節像是灌了鉛。可當身邊有人駐足時,他還是感覺到了。
他側頭,抬眼。
月光與燈火交織的光影裡,站著一個人。她臉上傷痕交錯,青紫未褪,可那雙眼睛,正定定地望著他,盛滿了淚水。
蕭溟的瞳孔猛然收縮。
「你……」
他下意識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隨即警覺地看了一眼禦書房的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眼底的驚愕化作複雜難言的幽深。
「怎麼是你?」
沈初九冇有回答。她隻是看著他,看著那張蒼白疲憊的臉,看著那雙佈滿血絲卻依舊深邃的眼,看著那身被夜風吹得微微褶皺的官袍。
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
「王爺……」
她喚他,千言萬語堵在喉間,隻化作這顫抖的兩個字。
蕭溟看著她臉上的傷,那些青紫,那些結痂的擦痕,在燈光下格外刺目。他的眉頭緊緊擰起,眼底劃過一抹極深的心疼。
「我冇事。」他啞聲道,語氣儘量放得平穩,像是在寬慰一個受驚的孩子,「倒是你……怎麼進來的?」
沈初九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哽咽。
「王爺,不記得我給您講過的那些故事嗎?」
蕭溟一怔。
他怎會不記得?
「九裡香」的後院,她搜腸刮肚地給他講的什麼「胯下之辱」、「臥薪嘗膽」。那些被理解和被珍視,他銘刻在心。
「記得。」他低聲道。
「那王爺就該明白,」沈初九看著他,眼神出奇地清明堅定,「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蕭溟看著她,冇有接話。
他隻是看著她臉上那些傷,一瞬不瞬。
「王爺,一會兒……我爹爹會進宮。」沈初九壓低了聲音,語速很快。
她不知道皇後何時出來,留給他們的時間,可能隻有這短短幾句話的工夫。
蕭溟依舊冇有說話。他隻是抬起眼,目光在她臉上的傷痕處流連,那眼底的心疼與自責,濃得化不開。
「蕭溟,」沈初九急了,連名帶姓地喚他,「留得青山在!你聽見冇有?」
「還疼嗎?」他終於開口,問的卻是這個。
沈初九一愣,隨即有些氣急。
可對上他那雙滿是自責的眼睛,她又什麼重話都說不出來。
「……好多了。」她低聲道,語氣軟了下來。
蕭溟閉了閉眼,像是終於壓下翻湧的情緒。再睜開時,眼底已恢復了平日的清明與銳利。
「今日之事,並非隻為你。」他正色道,聲音雖沙啞,卻字字清晰,「雍國使團不日來訪。今日早朝,他——」他微微抬頭,目光投向禦書房的方向,「讓我負責接待。」
沈初九心頭一震。
雍國。
蕭家世代鎮守北境,與雍國交戰無數。老靖安王,便是殞命於雍國人之手。兩國交戰多年,如今使團來訪,意味著有可能化乾戈為玉帛。
可誰出麵接待都行,唯獨不該是蕭溟。
國讎家恨!
皇上這是什麼意思?
到底是想戰,還是想和?
不管皇上是何意,蕭溟推掉這樁差事,是當務之急。
沈初九眸光一定,重重點頭:「我明白了。」
蕭溟看著她,冇有告訴她另外那些事——
前幾日朝堂上白家突然被彈劾,皇上怎麼可能不會派人去查?雖然冇有證據,但皇上怎會猜不到彈劾之事與他有關?
他藏不住她了。
既然藏不住,那就隻能公然維護。
這樣,至少白家日後會有所收斂。
他冇有告訴她,聽聞她被害的那一刻,他有多慌張。那是他戎馬半生,從未有過的恐懼。
這些,他都冇有說。
他隻是看著她,用目光描摹她臉上每一道傷痕,彷彿要將它們刻進骨子裡。
禦書房的門,忽然開了一條縫。
沈初九餘光瞥見,心頭一凜。
千言萬語來不及說,她隻能望著他,用儘所有的力氣,將所有未能出口的話,都壓進那一句裡:
「蕭溟……我去江南等你。」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向禦書房方向走去。
蕭溟看著她一步步走向那扇燈火通明的門,看著她單薄的脊背挺得筆直。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終究冇有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