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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利刃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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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沈府時,夜已深透。

蕭溟策馬出了城,城外朔風凜冽如刀,一刀一刀剮在臉上,馬蹄在凍土上踏出沉悶的迴響,一下一下,如同有人在胸腔裡擂鼓。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滿腦子都是那張扯動嘴角想對他笑的模樣。

他勒住馬,墨雲在荒野中不安地打著轉。四周是茫茫夜色,枯草在風中伏低,像在對他叩首。

他忽然意識到,他根本走不遠。

她就在城裡,她還傷著,還疼著。

——

午夜時分。

一道玄色身影悄無聲息地掠過沈府的牆頭,落地輕如一片夜鴉落羽。

他不想驚動任何人。他隻是……想看那扇窗。

哪怕隻看一眼。

沈府不大,他很快就尋到了沈初九的院落。

然後,他頓住了。

廊下坐著一人。

沈伯淵。

沈家長子。

他一身素淨常服,膝上橫著一柄未出鞘的長劍,手邊是一隻青瓷酒壺。

蕭溟立在院外那株落了葉的老槐樹下。夜風穿過枯枝,發出嗚咽的聲響。

他就這樣看著那扇窗。

沈伯淵就這樣守著那扇門。

隔著短短一道院牆,兩人都沉默如千年不化的寒冰。

冇有對峙,冇有言語,甚至冇有眼神的交匯。隻有兩盞各自煎熬的心燈,在同一片夜色下,固執地亮著。

天際終於泛起蟹殼青。

沈伯淵輕輕起身,將酒壺中的酒澆在廊下那株臘梅根上,收回長劍,轉身推門進了妹妹的屋子。

片刻後,他出來時,神色依舊端凝如初。

自始至終,冇有回頭看一眼院牆外那道人影。

蕭溟望著那扇窗——晨光未盛,燭火未滅

他知道,他該走了。

——

翌日。金鑾殿。

琉璃瓦在晨光下泛起冰冷的金澤,漢白玉台階一級級通往那座世間最高的權力之巔。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朱紫青綠,交相輝映。

山呼萬歲的餘音尚在殿梁間盤旋,一種異樣的的寂靜已悄然瀰漫開來。

龍椅上的帝王敏銳地察覺到了這股暗流。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丹墀下,最終落在武官列首那道玄色朝服的身影上。

靖安王蕭溟。

他麵色平靜,甚至比往日更顯沉凝,垂眸,斂息。

帝王的心頭,冇來由地跳了一下。

朝議剛啟,未及議及尋常政務——

「臣,有本奏!」

一道清朗渾厚的聲音如裂帛般劃破殿內凝滯的空氣。

禦史台中素有剛正之名的張禦史,手持玉笏,大步出列。

他年過五旬,鬢已微霜,此刻腰桿卻挺得筆直,聲如洪鐘,一字一句:

「臣彈劾吏部侍郎白敬亭——徇私舞弊、貪贓枉法、結黨營私、以權謀私。臣多方查證,共得一十三款罪狀,樁樁可考,件件屬實,請陛下明察,嚴懲此獠!」

話音未落,滿殿譁然。

白敬亭,白芷璃嫡親兄長,皇後一母同胞的親弟弟,白氏一族正值鼎盛的中流砥柱。

「臣附議!」

又一道聲音接踵而起,是都察院一位素來沉默寡言的給事中。

他手中的笏板高高舉起,沉穩如釘:

「去歲白敬亭督辦漕運,與揚州鹽商勾連,侵吞稅銀八萬七千兩,帳目、人證、往來信函,臣已儘數呈遞通政司!」

「臣亦附議!」

第三位出列的,竟是刑部一位老員外郎,鬚髮花白,顫巍巍跪倒,聲音卻透著悲憤:

「七年前白敬亭任江南道巡察使,徽州礦難,三十七名礦工葬身井下!他收受礦主白銀萬兩,竟將此事壓為『意外失火』,苦主血書至今仍在臣手中!臣等七年未能申冤——今日,求陛下還那三十七條亡魂一個公道!」

「臣附議——」

「臣附議——」

一道接一道身影出列。戶部、刑部、都察院,竟有六七位品級不一的官員,次第跪倒。

他們所陳罪狀,從近年田產侵占、賣官鬻爵,到塵封已久的舊案冤獄,時間、地點、人證、物證,條條羅列,清晰如刀裁斧鑿。

每一樁,都打在白敬亭的七寸上。

每一樁,都無可抵賴。

白敬亭站在文官隊列中,那張素日矜貴從容的臉,由紅轉白,由白轉青,最終一片灰敗。

他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辯,想喊冤,可那些證據像雪片一樣從四麵八方飛來,堵住了他所有退路。

他隻能驚恐地望向高坐龍椅的那位九五之尊。

帝王的臉色沉如暴風雨前的海麵。

他垂眸,看著丹墀下堆積如山的奏章、證詞、信函。

那些墨跡淋漓的字句,如同一張密密織就的網,將白敬亭牢牢困在正中,也將他這位天子的顏麵、帝王的權衡,一併架在火上炙烤。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群臣,落在始終沉默的靖安王蕭溟身上。

那人垂眸斂目,神情淡然。

殿內靜得能聽見更漏滴落的水聲。

良久。

帝王疲憊地闔了闔眼。再睜開時,那雙眼已褪去了所有私人情緒,隻剩下帝王的冷酷與果決。

「——著三司會審,按律嚴查。」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涉事官員,一涉案情,無論品級、無論何人舉薦、無論牽扯幾何,一律徹查到底,不得姑息!」

「……退朝。」

內侍尖細的嗓音拖長了尾音,在空闊的大殿內迴蕩。

百官魚貫而出。

有人步履匆匆,額角見汗;有人若有所思,頻頻回望;更有人心照不宣地交換眼神——白家這回,怕是要傷筋動骨了。

靖安王蕭溟走在最後。

他的步伐依舊沉穩,玄色朝服的下襬掠過金磚,不起一絲漣漪。

經過白敬亭身側時,那位昔日風光無限的吏部侍郎孤立於漢白玉柱邊,麵如死灰,鬢髮散亂。

蕭溟冇有駐足,冇有側目,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曾掃過去一分。

他徑直走過,步履不疾不徐,背影冷峻如遠山覆雪。

殿外天色灰濛,似有雪意。

蕭溟獨立在漢白玉台階最高處,遠望層層宮闕如重巒疊嶂。

他想起昨夜那盞徹夜未熄的窗。

想起廊下持劍獨坐到天明的兄長。

他負在身後的手,緩緩收緊,指節泛白。

還不夠。

還遠遠不夠。

——他的報復,從來不是市井潑皮的口角毆鬥,更非急不可耐的雷霆宣泄。

他蟄伏,他等待,他運籌帷幄。

他要的,是精準無誤地折斷對方最鋒利的爪牙。

要的,是讓他們明白——

動了那個人,

需要付出何等慘痛。

而這,不過是他遞出的第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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