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九主僕三人回到沈府時,日頭已西沉,天際被染成一片淒艷的血紅。
府門前的燈籠尚未燃起,昏暝暮色裡,三道人影踉蹌相扶,將門楣映得愈發蕭索。
馬車輪子剛碾過門檻,守了一整日的管家便踉蹌撲來。他一眼瞧見簾後露出的那張青紫交加的臉,登時魂飛魄散,嗓音尖利得破了音:「小姐——!這是怎麼了!快、快扶進去!速去稟老爺!」
——
沈太醫今日告假在家,正在藥案前斟酌一方新劑,忽聞前院喧譁,心頭那根從清早起便繃得死緊的弦,終於「錚」然斷裂。
藥盞未及擱穩,人已奪門而出。
三步並作兩步穿過月洞門——他看到了他的九兒。
那張他從小看到大、曾貼過膏藥、蹭過墨跡、撒過嬌的臉,此刻青紫交加。她靠翠兒與鐵山架著,像一株被暴雨打折的幼樹,搖搖欲墜。
「九——兒——!」
想知道後續發展,請訪問STO .COM
那一聲喚,抖得連名字都碎成了兩半。
他撲上去,一把將那單薄的身子攬入臂彎。
「爹……女兒冇事……」沈初九費力扯動嘴角,想擠出一個笑來安撫父親。可那笑意還未成型,便被臉上的傷口扯散了,隻剩倒吸一口涼氣的嘶聲。
沈太醫看著女兒強撐的笑臉,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點一點擰出血來。
他捧在掌心裡養了十九年的明珠,不過離府半日,竟被磋磨成這副模樣——那些淤青、那些血痕、那隻無力垂落的右臂,像一柄柄鈍刀,一刀一刀剮在他心上。
連日來的憂懼、隱忍、輾轉難眠,此刻儘數化作一股急火,轟然撞開心脈。
他隻覺胸口一甜,眼前猩紅漫過,竟「哇」地一聲,噴出一口鮮血,濺在沈初九破損的衣襟上。
「爹——!」
「老爺——!」
滿室驚呼如潮湧來,沈太醫卻隻是抬手一擋,袖口抹過唇角那抹刺目的紅。
他嚥下喉間腥甜,字字如釘:「無妨。先扶小姐回房。」
——
閨房門扉緊閉,翠兒忍著紅腫的臉頰在一旁遞帕端水。
沈太醫坐在床沿,伸出那雙懸壺半生的手——此刻卻抖如秋風中的枯葉。
他小心翼翼地剝開那破碎的騎裝。
青的、紫的、紅的。
大片大片的淤痕,橫七豎八的擦傷,肩胛、肋下、腰側,無一處完好。右臂肘關節高高腫起,皮下淤血漫成一片觸目驚心的烏紫。
他輕輕觸,她輕輕顫。
他的手指便僵在半空,不敢再落。
良久,那口一直懸在胸腔裡的氣,才緩緩吐了出來。
「幸好……」他的聲音澀得像吞了沙,「幸好關節復位及時,骨骼未損,臟腑也無大礙。」
他閉了閉眼,將翻湧的淚意生生逼回眼眶。
「都是皮肉傷……」
幸好。
都是皮肉傷。
恰在此時——
府門外蹄聲驟如急雨,守門小廝的通報聲驚惶拔高,一路跌撞傳進內院:「老、老爺!靖安王——靖安王來了!」
---
彼時的靖安王正在軍營議事。
吳飛疾步入帳,俯身耳語。不過三兩句。
滿帳將領隻見王爺那張素來不動聲色的臉,剎那間褪儘了所有溫度,眼底的霜寒幾乎凝成實質。
——書落。
——人起。
---
沈府前廳內,沈太醫扶著聞訊匆匆趕回的長子沈伯淵的手,勉強站定。左右是匆匆趕回的仲亭、叔夜。
三個年輕人眉宇間壓著未熄的怒火,禮數卻一分未失,齊齊躬身。
「參見王爺。」
那聲音,恭敬,清冷,像隔了一層冰。
蕭溟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沈太醫蒼白的臉上,落在他唇角那抹未來得及擦淨的血痕上——心頭那根弦,霎時絞緊。
他壓下喉間的澀意,聲音被夜風颳得沙啞:「沈太醫,初九她……傷勢如何?」
沈太醫穩穩噹噹地一揖到底。
那禮數,周全得像尺子量過。
「勞王爺垂問。小女無礙,皮肉小傷,將養幾日便愈。」
皮肉小傷。
四個字,像四枚釘子,釘在蕭溟心口。
他上前一步:「本王想見她一麵。」
沈伯淵側身,不偏不倚地擋在他與內院之間,垂眸,拱手。
「王爺見諒。舍妹剛服了安神湯藥,已然歇下。女子閨閣,不便外男踏入。」
「隻看一眼。」蕭溟的聲音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懇求與……慌亂。
沈仲亭接上,語氣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王爺放心,家父親診,說無大礙就是已無大礙。王爺日理萬機,不必為舍妹這等小事費神。」
蕭溟喉結滾動:「今日之事,本王——」
「王爺。」沈叔夜忽然開口,竟扯出一個笑來,那笑意不達眼底,卻亮得有些刺人,「今日天光不錯。不如嚐嚐家父新得的雲霧茶?」
蕭溟站在原地。
沈家廳內陳設素簡,一如沈家為人——低調,乾淨。
他忽然讀懂了。
此刻這四道身影,沉默地擋在他麵前,像一道他無法逾越的堤壩。
他們不需要他的歉意,不需要他的怒火,甚至不需要他此刻的任何承諾。
他們隻要他——離她遠些。
所有的解釋,在她滿身的傷痕麵前,都輕得像一縷將散的煙。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斂去眼底所有翻湧。
「……既然沈小姐無礙,本王先告辭了。」
聲音沉下去,像石子墜入深潭,冇有迴響。
「恭送王爺。」沈家父子四人,齊齊躬身。
蕭溟轉身。
玄色披風在暮風中揚了揚,又無力垂落。
那背影,孤峭如冬日獨懸的寒月。
——
馬蹄聲漸遠,徹底湮冇在巷口的風裡。
沈伯淵扶住父親微微晃動的身形,低聲問:「爹,您無礙吧?」
沈太醫冇有答。他隻是望著兒子們,眼中血絲密佈,卻有欣慰的微光。
「沈家雖非鐘鳴鼎食,骨氣二字,尚認得。」他頓了頓,聲音沙啞下去,「今日……你們做得好。」
他轉頭,遙遙望向女兒院落的方向。那扇窗還亮著,昏黃一豆。
「隻是苦了我的九兒了……」
他冇有說完,喉頭已哽。
夜風穿堂而過,將他的嘆息卷碎。
前廳陷入沉寂。
而內院那盞燈,徹夜未熄。
隱隱約約,有壓抑的、破碎的呻吟,隔著重重的門簾與簾幕,像一根極細的針,一下一下,紮在沈府每一個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