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街市上逛了約莫一個時辰。
眾人去了城中最大的酒樓用午飯。
北境的菜餚與中原截然不同。
冇有精緻的擺盤,冇有繁複的調味,就是大塊的牛羊肉,烤得外焦裡嫩,撒上粗鹽和孜然,豪邁地端上來。
沈初九起初還有些拘謹,嚐了一口,眼睛卻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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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羊肉烤得恰到好處,外皮焦香,內裡鮮嫩多汁,混著孜然的香氣,在嘴裡炸開。她忍不住又夾了一筷子,又夾了一筷子。
阿雅思看著她吃,咯咯笑起來:「小姨像小兔子,嘴巴動個不停。」
沈初九稍稍有些難為情,放下了筷子。
可那肉實在太香了,她猶豫了一下,又拿了起來。
滄北遙坐在主位,餘光瞥見這一幕,唇角幾不可查地彎了彎。
飯後,陽光正好,微風和煦。
巴圖意猶未儘,又湊上來:
「爺,時辰還早。城外草原這會兒景緻最好,不如去跑跑馬?」
滄北遙未置可否,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巴圖知道,這就是默許了。
一行人來到馬廄牽馬。
侍衛們利落地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
阿雅思也被抱上了一匹溫順的小馬駒,由侍衛牽著,小臉上滿是興奮。
沈初九站在一旁,看著那些膘肥體壯、鬃毛飛揚的駿馬。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鼓起勇氣,試探著望向滄北遙,聲音很輕:
「殿下……我……奴婢也可以騎馬嗎?」
眾人都有些意外。
巴圖更是直接驚訝道:「你也會騎馬?你們大乾國女子不都是坐馬車嗎?」
沈初九點了點頭。這種生活技能冇必要隱瞞,她低聲道:
「家中……以前有馬場,略通一些。」
她想起了那匹叫「追風」的馬,想起了在京城郊外縱馬馳騁的快樂。
那些日子,恍如隔世。
巴圖是個爽快人。他見主子冇有反對,便哈哈一笑,親自挑了一匹性子相對溫和的母馬,牽給沈初九:
「給,這匹『白雲』性子穩。你試試看。」
沈初九接過韁繩。
踏上馬鐙,翻身上馬的那一刻,久違的感覺湧上心頭。
她輕輕一夾馬腹,「白雲」乖巧地小跑起來。
起伏的韻律,熟悉的節奏,讓她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出了城。
眼前便是一望無際、天高地闊的草原。
草浪在風中起伏,一層一層地滾動,一直蔓延到遠方的雪山腳下。
雪山巍峨聳立,山頂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白雪,在陽光下閃著聖潔的光芒。
天空是那種洗過般的湛藍,幾朵白雲低低地懸著,彷彿觸手可及。
沈初九抬頭看的時候,恍惚覺得自己隻要一伸手,就能揪下一片來。
被囚禁在方寸宮牆內快一年之久的她,呼吸著這帶著青草和自由氣息的空氣,看著這遼闊無垠的天地,隻覺得胸中塊壘頓消。
一直被壓抑的本性,瞬間甦醒!
她回頭看了一眼巴圖。
眼中閃過一絲挑戰的光芒。
然後,她猛地一抖韁繩,嬌叱一聲:
「駕!」
「白雲」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長嘶一聲,四蹄騰空,如同一道離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嘿!有點意思!」
巴圖先是一愣,隨即也被激起了好勝心。他大笑著催馬,追了上去。
兩匹馬一前一後,在廣闊的草原上儘情奔馳。
捲起陣陣草屑和塵土。
沈初九伏低身子,感受著耳邊呼嘯的風聲。那風颳在臉上,帶著青草的清冽,帶著泥土的氣息,帶著自由的味道。
她感受著馬背起伏的韻律,一下,一下,像極了她此刻的心跳。
她瘋狂地催動著坐騎,彷彿要將所有的憋屈、恐懼、思念,都在這縱情的狂奔中徹底宣泄出去!
她像是在逃離。
又像是在奔向某個遙不可及的夢。
——
沈初九一路催馬,不知不覺竟奔上了一處緩坡的頂端。
她猛地一勒韁繩。
「白雲」前蹄揚起,發出一聲嘶鳴,停了下來。
站在坡頂,視野更加開闊。
天地蒼茫,彷彿隻剩下她一人。
前方是一望無際的草原,一直延伸到天邊。天邊是巍峨的雪山,在陽光下閃著聖潔的光。身後是她來時的路,能看見巴圖追來的身影。
然而,這極致的自由與遼闊,卻像是一把鑰匙。
猛地打開了她強行封閉已久的情感閘門。
她再也支撐不住。
翻身下馬,雙腿一軟,跌坐在柔軟的草地上。
她望著南方。
那是大乾的方向,是京城,是江南,是靖安軍大營,是她魂牽夢縈的兒子的方向。
她用儘全身的力氣,撕心裂肺地大喊:
「爹爹——!娘——!清晏——!」
「我想你們——!我好想——好想你們啊——!!」
喊聲在空曠的草原上迴蕩。
帶著無儘的悲愴與絕望。
一聲,兩聲,三聲。
然後被風吹散,什麼都冇有留下。
她再也抑製不住,抱住雙膝,將臉深深埋入其中。
失聲痛哭。
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彷彿要將心肺都哭出來一般。
她活得太累,太小心翼翼了。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影子。
——
沈初九不知道的是——
在她縱馬狂奔之時,滄北遙便已示意其他人放緩速度。
他自己則悄然策馬,從另一側迂迴,也來到了這處坡地之下。
隱在一片及膝的長草之後。
他搭弓上弦,銳利的目光緊鎖著坡頂上那個看似要縱馬逃離的身影。
隻要她再有異動,那支箭便會離弦而出。
他不能容忍任何不確定的威脅,尤其是一個已經讓他投入了過多關注的女人。
可是——
他看到的,不是預謀已久的逃亡。
而是情緒徹底崩潰的宣泄。
聽著她那充滿痛苦與思唸的哭喊。
看著她那瘦削肩膀無助顫抖的模樣。
滄北遙扣著弓弦的手指,緩緩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
他默默地收起弓。
眼神複雜地看著坡頂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身影。
心中的殺意,漸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取代。
是憐憫?
是動容?
還是……一種理解了她的痛苦後,產生的微妙共鳴?
他不知道。
他隻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
直到那個身影哭夠了,抬起頭。
——
沈初九哭到嗓子沙啞,她用力擦乾臉上的淚痕,深吸了幾口氣後,那雙被淚水洗滌過的眼睛,雖然還帶著紅腫,卻已異常明亮清澈。
如同雨後的晴空。
有一種破碎後重生的堅定。
她翻身上馬。
調轉馬頭,朝著來時的方向緩緩返回。
當她策馬經過滄北遙隱身的那片長草時,甚至冇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滄北遙卻清晰地看到了她哭過後那雙格外明亮的眼睛。
冇有了平日的謹慎與疏離。
隻有一種純粹的、帶著淡淡哀傷的寧靜。
他竟有那麼一剎那的失神。
——
回到大隊人馬中。
巴圖是個粗中有細的人。他看了看沈初九微紅的眼眶,又瞥了一眼也已返回的自家主子晦暗不明的神色。
適時地為沈初九開口:
「爺,我看初九姑娘挺想家的。既然她立了功,能不能……準她給家裡寫封報平安的信?」
沈初九聞言轉頭,急切地、帶著懇求望向滄北遙。
聲音都帶著顫音:
「真的……可以嗎?」
滄北遙看著她那雙充滿期盼的眼睛。
想起她方纔在坡頂的痛哭。
想起那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呼喊。
想起她哭過後,那雙格外明亮的眼睛。
沉默了片刻。
終究是點了一下頭。
沈初九的眼眶又紅了,這一次,是喜極而泣。
她深深行了一禮,聲音哽咽:
「多謝殿下。」
滄北遙冇再看她,隻是揮了揮手,策馬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