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滄北遙的許可,當晚回到住處,沈初九的心久久不能平靜。
她坐在自己那張簡陋的木板床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腦子裡亂糟糟的,什麼都在想,又什麼都想不清楚。
寫信。
她可以寫信了。
可真鋪開那張粗糙的紙,研好墨,握著筆的手卻開始抖。
那墨是劣質的,帶著一股子腥臭味兒。紙張也糙得很,邊角毛刺刺的。
許久後,她深吸一口氣,提筆。
落筆的第一個字,手就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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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字的一撇,歪了。
她盯著那個歪歪扭扭的「父」字,眼眶忽然就熱了。
她咬了咬牙,把那點快要湧上來的淚意逼回去。
不行,現在不能哭。
哭了看不清,寫錯字更麻煩,她冇那麼多張紙可以浪費。
她換了一張紙,重新寫。
這一次,手穩了些。
[父親、母親大人膝下,大哥、二哥、三哥尊鑒:
初九,遙拜叩首。]
寫到自己的名字,她的手又頓了一下。
初九。
現在,她自己寫下這兩個字,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陌生感。
彷彿那不是她自己。
彷彿那個叫「初九」的人,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搖搖頭,繼續往下寫。
[很抱歉讓您們擔心至今。女兒如今在西北大雍,一切安好,身體無恙,勿念。]
她寫「一切安好」時,心裡苦笑。
哪裡安好?被俘,為奴,每天提心弔膽,生怕露出破綻被人發現。
可這些她知道不能寫。
她隻能寫「一切安好」。
[此番經歷曲折,一言難儘。如今暫且安身,雖處異鄉,亦得貴人照拂,無虞。]
寫到這裡,她停了停。
「貴人」指的是誰?滄北遙?還是阿雅思?她自己也說不清。
接下來這句,纔是關鍵。
她握著筆的手,又開始抖。
[若……若有打聽女兒訊息者,萬望兄長們費心,務必……務必代為轉達女兒平安之訊。]
她反覆看了幾遍。
「打聽女兒訊息者」——她冇有寫是誰。可她知道,爹和哥哥們會懂的。
「務必」兩個字,她寫了兩遍。
第一遍寫得太輕,怕看不清。又描了一遍,描得太重,墨洇開一小塊。
她盯著那個被墨洇開的「務」字,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委屈。
她多想直接寫下「蕭溟」兩個字。
多想告訴他:我還活著,我在大雍。
可她不敢。
這封信要先經過滄北遙的手。
她不知道他會不會看,她隻能賭,賭他對她有些許憐憫,賭他會把這封信發出去。
賭。
她這一輩子,好像一直在賭。
[望父母保重身體,兄長們諸事順遂。
不孝女/妹初九敬上]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放下筆。
她拿起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生怕寫錯了什麼,漏掉了什麼。
冇有。
該寫的都寫了。
不該寫的,一個字都冇寫。
她小心地將信紙摺好,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揣進懷裡,貼著心口放著。
那一夜,她睡得格外沉。
夢裡,她看見蕭溟騎著馬,從草原的儘頭疾馳而來。
——
信隔日便被送到了滄北遙的案頭。
信封粗糙,封口處用一點漿糊粘著,上麵寫著「家書」二字,信封上還附了一張紙,紙上留了江南湖州府陸氏藥堂的地址。字跡娟秀,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急切。
他撕開封口,抽出信紙。
展開。
一封普普通通的家書。
可他的目光,還是在某一處停住了。
「若……若有打聽女兒訊息者,萬望兄長們費心,務必……務必代為轉達女兒平安之訊。」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篤。篤。篤。」
她在暗示什麼。
她在急切地希望通過家人,向某個人傳遞她還活著的訊號。
這個人,會是誰?
他想起巴圖在酒樓裡遇到的尋她的人,想起在草原上,她對著南方撕心裂肺地哭喊——「爹——!娘——!清晏——!」
清晏,是誰?
他緩緩將信紙重新摺好。
冇有放入待發的信函中。
而是拉開抽屜,將其壓在了一疊公文的最下方。
在他弄清楚「清晏」是誰之前,這封信,不能發。
——
信送出去之後,沈初九的心像是被一根細線懸著,不上不下。
她知道江南的舅舅接到她的信後,定然會立刻轉告京城的父母。可她不知道那封信能不能順利寄出,更不知道蕭溟……會不會得到訊息。
可她隻能賭,隻能等。
有了希望的沈初九心情竟奇蹟般地明媚了起來。
人也活潑了許多,不再總是躲在角落。
她把前世記憶中那些簡單的兒童遊戲,一樣一樣地回想起來,興致勃勃地教給阿雅思。
用柔軟的皮筋教她跳皮筋。
用碎布頭縫製沙包,帶著她丟來丟去。
在地上畫出格子,玩「跳房子」。
阿雅思何曾見過這些新奇有趣的玩法?
高興得小臉通紅,銀鈴般的笑聲時常迴蕩在大帳內外。
「小姨!小姨!這個好好玩!」
「我要來抓你咯!」
沈初九也彷彿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童年。
陪著阿雅思一起跑,一起跳,一起笑。
四皇子府邸久違地充滿了生機勃勃的歡聲笑語。
滄北遙時常愣愣地看著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嬉戲玩鬨。
他看著沈初九臉上燦爛真實的笑容,目光會不自覺地變得柔和。
他甚至有些貪戀這份難得的輕鬆與溫暖。
可有時一切又發生的那麼猝不及防……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
沈初九正耐心地在地上畫著格子,教阿雅思列豎式計算簡單的加法。
阿雅思學得認真,小眉頭蹙著,一筆一畫地寫著數字。
突然——
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怒罵和驚呼,瞬間打破了這份寧靜。
沈初九抬頭,就見幾名侍衛抬著一個渾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人,急匆匆地闖了進來。
她定睛看去,眉頭微皺!
是巴圖!
那個粗豪爽快的巴圖!
一位侍衛情緒激動地高聲怒罵:「卑鄙!暗箭傷人!此仇不報,誓不為人!靖安王,我定要將他碎屍萬段!」
沈初九腦子裡「嗡」的一聲。
靖安王?
巴圖被抬著從她麵前經過。
她看見他左臂上插著一支羽箭,臉色烏青,嘴唇發紫,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有毒!
滄北遙聞聲從大帳內疾步而出,臉色瞬間陰沉如水。
他看著昏迷不醒的巴圖,厲聲道:
「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