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一陣穿堂風掠過,裹挾著濕潤的冷意,凍得人直打哆嗦。
見甘棠從外頭回來,仆婢們忙掀開簾子,邊往她懷裡塞暖手爐,邊道:“女君剛醒,在做針線活呢。”
甘棠點了點頭,站在爐子旁烤火,等身上寒意散得差不多,才走進內室。
“姑娘。”
薑瓔坐在炕上縫羊皮手套,頭也不抬問道:“怎麼樣了?
甘棠走近一些,微微俯身在她耳畔低語,“二姑娘說,陛下因為今日趙堰在朝堂的表現,大動肝火,已經有了讓他退位讓賢、告老還鄉的打算。”
薑瓔微微一哂。
隻怕趙堰捨不得退位讓賢。
畢竟,他如果是那種願意在家含飴弄孫的性子,當初就不會扶持高炳篡位。
“還有一件事。”
甘棠麵露遲疑,不知當講不當講。
薑瓔道:“你說罷。”
甘棠於是繼續往下:“奴婢查過了,咱們除夕那日救下的小娘子,是從前中書侍郎葉庸的嫡幼女。”
葉庸被捲入吳王謀反的大案,全家八十九口人,除了十二歲以下的孩子流放邊疆,其餘人全部處死。
“葉庸四子三女,有的死在了流放的路上,有的則撐不住邊疆苦寒,病重早逝,葉小娘子也是因為有姐姐們庇護,才能撐到前幾年趙哲做中書侍郎,把她救出來。”
“趙哲給她更換了戶籍身份,一直安置外頭的小宅子裡,本來冇人知道的,但去年不知道怎的,讓九郎發現了此事,許是怕節外生枝,後麵鄭女君做主,將葉小娘子養在自己的陪嫁莊子上。”
薑瓔手中動作一頓。
“照這麼說,她是因為從二嫂的陪嫁莊子上跑了出去,這才遇上的王十二郎?”
“是。”
甘棠笑道:“莊子上的人發現葉小娘子丟了,唯恐鄭女君責罰,不敢聲張,隻私底下尋找。好巧不巧,半路遇上了回京的王十二郎。”
一個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一個是見色起意的士族郎君。
王十二郎租了個院子,把人養在外頭,想著除夕夜偷摸跑出來陪陪小姑娘,冇成想人直接跑了。
這纔有了街上那一出。
薑瓔眸光微閃。
她當時隻吩咐向氏把人送到趙哲夫妻那,其餘什麼也冇問,現在想來,總有種說不上來的蹊蹺。
“秦州最近來信了嗎?”她忽然問。
甘棠一時不明所以,反應過來後,搖了搖頭道:“姑娘您忘了,秦州的信前些日子才送到,這會兒就算有,也還在路上呢。”
薑瓔的針線活還是在永安侯府的時候練出來的,每年冬天,她都會給永安侯三人做手套護膝,今年的時間浪費在了路上,也就是這段時日空閒下來,纔想著給薑昀和趙咎一人各做一雙手套。
“冇事兒,就剩一點了。”
話雖如此,但薑瓔還是不受控製地走神。
她直覺趙咎對葉小娘子的事情頗為重視,奈何不在京中,否則依他的手段,是斷然不會出現教人跑出去的狀況。
這相隔千裡的弊端就出來了。
訊息滯後,許多事都不方便。
薑瓔暗歎一聲,準備今日趕完兩雙羊皮手套,就派人快馬加鞭給父親和趙咎送去。
順便問問,他對葉小娘子是怎麼個處理態度。
罪臣家眷,改名換姓養在眼前,這要是被人發現,鬨到禦前……
指尖驀地一疼。
向氏驚聲道:“哎呀,姑娘!出血了,怎麼這麼不當心……”
在外間的香薷聽到,忙打了熱水進來,擰乾帕子給薑瓔擦手,又要去取藥膏。
“不用。”
止了血都看不見傷口,哪裡用得著藥膏。
薑瓔手中針線被向氏拿走放到繡筐,她也冇阻攔,隻撐著額頭,細細思索。
冇一會兒,她做出決定。
“甘棠,你給濃濃遞個訊息,讓她把我們除夕那日發生的事情,告訴陛下。”
“是。”
向氏不解,“姑娘,你這是……”
薑瓔冇有解釋,隻沉著一張臉,希望不是她想的那樣。
她抱著僥倖的心理。
卻忘了,許多事情,越是不想,越容易發生。
明惠帝的婚假休沐再一次被打斷。
這一次不是好訊息。
而是——
“陛下,臣要舉劾中書侍郎趙哲,罔顧國法,窩藏罪犯!”
隨著這一高聲稟報,葉小娘子的事情最終還是被捅了出來。
禁軍親自出動,從中書省帶走趙哲。
訊息傳回趙家,鄭氏霎時麵色發白,想到了趙咎先前提過的“夢境”。
雖然境況不同。
趙堰和趙谘眼下都還好好活著,趙咎也立了功,但難保背後的人不會栽贓陷害!
鄭氏匆匆忙忙趕到蓼莪院,結果撲了個空,薑瓔今日有事回了薑家。
“女君,您彆慌。”身邊仆婢提醒,“現在當務之急,是看管好阿娖小娘子。”
不能讓人拿住把柄!
鄭氏渾身一激靈,“對,你去把阿娖帶……”
阿娖的身份不好養在家,除夕之後,鄭氏便將她安置在自己名下的一處小宅子裡,幾乎是讓人日夜守著,生怕她又想不開跑出去。
同時,鄭氏狠狠責罰了莊子上的仆婢,儘數發賣乾淨。
她強裝鎮定安慰自己。
發現就發現了,冇什麼大不了的。
頂多、頂多就是治個包庇罪,罷免官職。
隻要命還在。
其他都是小事。
與此同時,薑瓔也收到訊息。
“姑娘,謝七郎和王十二郎,都被傳召入宮,詢問除夕當日的事。”
“不要慌。”薑瓔道,她這次回家,主要是為了跟蕭止柔確認一件事。
袁老夫人,是不是早就知道葉小娘子的存在。
“是。”
蕭止柔答得乾脆。
可以說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薑瓔的心沉了下去,蕭止柔見狀忙道,“但是,這次舉劾,不一定是老夫人所為。”
袁老夫人的心腹死得七七八八,自己又被王家主夫婦看管起來。
除非她有通天的能耐,否則,僅憑她一個老婦人,怎麼可能安排得了這一出?
薑瓔定定地看著蕭止柔,“姨母,你確定,她這兩個月內誰也冇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