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止柔醒來的訊息讓整個陸府上下都鬆了一口氣,沉寂許久的庭院也多了幾聲笑語。
向氏領陸知蘊母女和謝含章到耳房暫坐,仆婢們一個個低眉順眼,但也能從神情中看出幾分鬆快,奉上茶水點心便恭敬退下。
陸知蘊跟謝含章素無交集,今日難得一見,又經幾番交談,心下不禁暗暗讚歎,謝氏女果然才華橫溢,名不虛傳!
她倒也想為女兒尋這樣一位品貌兼備、身份高貴的女師,隻苦於冇有合適人選。
正思索時,外頭響起仆婢的問安聲。
“郎君。”
“女君現下是醒著還是睡了?”
陸宣匆匆忙忙趕回來,因為跑得太急,額前冒出細汗,聽仆婢說薑瓔在房裡陪伴妻子,他腳步一頓,吩咐道,“讓郎中來見我。”
郎中一五一十地回答了蕭止柔的情況,最後含蓄道:“女君當日命懸一線,今悠悠複醒,想來亦有先人庇佑,隻要好生將養,日後一定福澤綿長。”
他是薑昀特意為妻妹尋來的瘍醫,不僅擅長治療外傷,還會奇門占卜之術。
說來也奇怪,他先前分明看見蕭止柔壽數將儘,怎麼短短幾日的功夫,就冒出了一線生機?
郎中退下後,暗自琢磨起來。
都說蕭家人短命,蕭止柔今年三十,眼看著熬不過去,就要重複跟家人一樣的命運。
如今見好,莫非是有了不一般的際遇?
“二兄。”
陸知蘊走過來,見陸宣臉上憂喜參半,心裡挺不是滋味,她與蕭止柔既是好友,也是姑嫂,感情自然比尋常姑嫂要親厚。
但陸宣是她嫡親二哥,年過而立,膝下卻無一兒半女,彆說父母著急,就是她也跟著焦心。
這次蕭止柔出事,把全家嚇得夠嗆,生怕她有個萬一,陸宣也不活了。陸知蘊原本還覺得父母過於誇張,直到前些日子上門,看見二哥頭髮白了大半,方纔明白父母的擔憂不無道理。
“二兄。”陸知蘊鼓起勇氣道,“你和阿薇年紀也有了,真的不考慮養個孩子嗎?”
陸家人都知道蕭止柔那次小產傷了根本,再也不能有孕,明裡暗裡提過好幾次子嗣的問題,全被陸宣擋了下來。
他看似溫和實則強硬,“爹孃不怕吳郡陸氏成為笑話,就最好到此為止。不然把我惹急了,直接昭告天下不舉,大家都彆好過。”
他說到做到。
陸老大人和陸老夫人差點背過氣去。
他們被這個逆子拿捏住了。
不僅不敢胡來,還要勸兒媳放寬心,千萬千萬不能給陸宣安排通房!
陸家要臉!
陸知蘊說完這個話,見陸宣沉下臉,忙道:“我知道二兄和二嫂感情深厚,絕冇有讓第三人介入其中的意思。”
不自己生,過繼總行吧?
“大兄昨日來信,說可以將四郎過繼二兄名下。”
這樣陸宣老了以後也好有個依靠。
四郎是陸大兄的嫡幼子,過了年正好五歲。
陸宣冷下臉,“什麼叫可以過繼我名下?你們問過大嫂的意見冇有?問過我的意見冇有?”
陸知蘊道:“這不就是在問你的意見嗎?”
陸宣打斷,“好,那我現在告訴你,誰的孩子我都不要。”他一臉鄙夷,“讓大嫂母子骨肉分離,這種缺德的事,也虧你們想得出來!”
陸知蘊:“……”
她又氣又委屈,“是大兄提的,和我有什麼關係。”就算要罵,也該罵大兄纔是!
陸宣冷哼一聲。
誰讓她蠢,攬了這麼一個遞話的活兒?
“你是我親妹子,我不跟你計較,但你可想好了,這要是得罪大嫂……”
陸知蘊心頭一驚。
大嫂要是誤會她出的主意,回頭生出嫌隙,姑嫂不睦,吃虧的還不是自己?
想到這心裡破口大罵。
大哥這個老王八!
想害死她啊?
“姨父。”薑瓔屈身見禮。
“你姨母睡下了?”陸宣放輕聲音詢問,生怕驚動屋裡的人。
薑瓔搖了搖頭。
陸宣有些詫異,“那你怎麼出來了?”
陸宣表示他絕對冇有半點指責的意思,他隻是覺得不可思議,以妻子對薑瓔的在意,不是要睡下,怎麼捨得放她離開?
薑瓔抿嘴一笑,同樣小聲道:“我出來,是因為姨母想見姨父。”
陸宣愣住。
薑瓔退了下去。
蕭止柔剛醒來,體乏無力,說不了幾句話,薑瓔哭過以後平靜下來,聽說陸宣回來,乾脆起身讓位,叮囑姨母好好修養,她晚些再過來看望。
陸宣站在門口,躊躇不定。
想進去,又自覺模樣狼狽,有些丟人。
他先前為了撐麵子,故作灑脫說蕭止柔就喜歡他這樣的,其實不是。
蕭止柔最討厭邋遢的人。
陸宣剛伸出腳邁出一步,想想又縮了回來,要不先去沐浴更衣,再用烏木汁染個發,至少把那些白的遮一遮……
一個丫鬟走出來,“郎君,女君讓您進去。”
陸宣:“……”
算了。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豁出去了!
陸宣進屋,看見蕭止柔躺在榻上,一旁仆婢給她喂藥。
“你在外頭晃來晃去,是在給我作法不成?”實在喝不下了,她推開藥碗,抬頭望向陸宣。
蕭止柔神情凝滯一瞬。
似不敢相信,她微微睜大了眼睛。
“你——”
“我染了頭髮,不好看嗎?”陸宣若無其事笑道,走上前,先檢視她傷口。
衣襟揭開,裡頭紗布乾乾淨淨,不見滲出半點血跡。
他這才放下心。
蕭止柔唇瓣輕顫,抓住他的手,“你當我腦子睡太久傻掉了嗎?”
“你的頭髮……”
“不要緊。”陸宣打斷她的話,“你醒過來,就什麼都不要緊。”
昔日的烏髮摻雜著觸目驚心的濃白。
但陸宣不在意。
頭髮可以染黑。
隻要他勤快一些,還是能回到從前。
陸宣半開玩笑道:“你不會因為這個,就嫌棄我了吧?”
蕭止柔神情恍惚,好半天,才輕聲道:“我嫌棄你有用嗎?你又不許我養男寵。”
陸宣是個很霸道的性子。
但凡有一點不好的苗頭出現,就會被他掐死搖籃。
蕭止柔前幾年看中一個樂工,想帶回府,陸宣嘴上冇說什麼,回到家佩劍一扔,不甚在意道:“你要是把他帶回家,我先殺他,再殺你,然後自儘。”
蕭止柔:“……”
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