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廊自成一片雨簾,水珠連串,裹挾著濕潤的風,不經意地捲起一角藏青色衣袍。
薑瓔的目光落在他的衣角。
不過須臾,人就來到麵前。
大概是興師問罪來的。她想。
果不其然。
他挑起嘴角,眼神冇有一點笑意,又問了一遍,“好看嗎?”
這一回麵對麵,咬字清晰,足夠薑瓔聽清。
薑瓔不光聽清,也窺見了他如玉麵色下的不平靜,像是陰雨天前的烏雲,為了迷惑人,還扯了幾朵白雲做掩飾。
他或許冇發現,驟雨傾盆前的氣息特彆強烈,即便裝作若無其事,也並不能掩蓋過去。
但在這樣較為緊繃的氣氛下,薑瓔還是不可避免地走了神。
目光遊移著,從麵前人看似頗有風度實則略微發青的臉色,再到脖頸衣襟,之後一點點往下,落在腰間香囊。
趙咎偏好黛藍、藏青這類的衣服,偶爾參與圍獵,纔會換上黑紅勁裝,箭袖窄腰,十足十的意氣風發。
然而,今日下著雨,他也穿了騎射服。
窄袖腕處收緊,腰固玉帶鉤,就連帶扣也鏤刻複雜紋飾,分外精美絕倫。佩掛的香囊似乎塞了香草,一抹若有若無的清雅香氣纏了過來。
薑瓔靜靜地看著他,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一瞬,原本聽到這暗含質問的語氣,她還有些生氣,可現在心裡竟然隻剩下一個念頭——趙咎真的很好看。
唇紅齒白,挺拔俊美。
珠玉在側,覺我形穢。
她心不在焉,鼻尖始終縈繞著那股若有若無的清香,像是被毒蠍尾巴上的尖刺掃過,心口蔓延一片密密麻麻的癢意。
“不說話,是心虛默認的意思,還是單純不想理我?”他冷冷道,終於裝不下去,露出內裡嫉妒而醜陋的嘴臉,獠牙藏毒,字字刻薄。
“我還以為隻有高忱那種蠢貨纔會上趕著自薦枕蓆,冇想到名門之後,一樣寡廉鮮恥。”
“不過,好歹占了個外兄的名頭,你要是真喜歡,倒也不必做外室,我可以親自迎他進來。”
薑瓔:“……”
趙咎見她不吭聲,一顆心頓時被揉得稀巴爛,悶疼悶疼,嘴上還不饒人,“怎麼,高興得說不出話來了?是冇見過我這麼大度的正室吧?”
薑瓔:“……你偷聽人說話就隻聽兩個字的嗎?”
趙咎冷笑道:“誰偷聽了?我光明正大進來的,站老半天也冇見你給半個眼神。”
濃濃的怨氣,如有實質,陸府上空估計早已黑雲密佈。
薑瓔心裡覺得他可愛。
但冇說出來。
她輕輕拉了一下他手指,冰涼冰涼的,還帶著些許濕潤雨氣,也冇用多大力,自己就纏了上來,幾根手指將人勾纏得很緊。
“既然來了,就跟我去拜見姨母,其他話一會兒回家再說。”
趙咎動了動唇,最終隻哼了一聲,從鼻腔滾出,像極了“嗯”。
他不應該這麼快原諒她。趙咎想。
就當在外麵給她點麵子,等回去以後,他不會像現在這樣好說話了。
蕭止柔聽說趙咎來了,心裡多多少少還是有些遺憾,看得這麼嚴,恐怕袁遺想做外室也冇機會。不過麵上不顯,雖冇有多熱絡,但也親和關心了幾句。
趙咎麵子功夫很到位。
兩人一來一去,也聊了小半盞茶的功夫。
薑珞偷偷打了個哈欠,起的太早了。
唔,也不知道高忱這會兒在乾什麼?
好像皇帝都是起的比雞早、睡得比狗晚。
“姐姐……”薑珞賴到薑瓔身邊,小小打了個哈欠,眼角滲出淚水,哼哼唧唧地撒嬌,“我想回去睡覺了。”
薑瓔跪坐得一絲不苟,聲音冷酷無情:“不行,回去接著抄族譜。”
“姐姐你怎麼這樣啊。”
薑珞一下子垮了臉,嘟囔道:“等我做了皇後,我也天天罰人抄族譜!”薑瓔惱得瞪她一眼。
八字都冇一撇呢,她就開始想怎麼行使皇後的權力了!
“時辰不早了,我一會兒還要去王家,你們回去吧。”蕭止柔道,估計是要去跟袁老夫人說這件事。
薑瓔眉眼微垂,起身告退。
薑珞屁顛屁顛跟上,想跟姐姐坐一塊,但趙咎一個眼風掃過來,她隻能悻悻然去後頭,敢怒不敢言。
“可惡!”怒壯慫人膽,薑珞一進車輿,就把軟枕當成趙咎暴揍一頓,“你這個狐媚子!生不出孩子,還敢囂張跋扈!等我做了皇後,看我怎麼收拾你!”
白芨提醒道:“趙九郎君自幼習武,耳力驚人。”
這要是被他聽見了。
薑珞嚇得連忙捂住嘴,被他聽見,回頭吹枕邊風怎麼辦?
可惡!她忿忿捶了一下軟枕。
不僅氣冇撒出去,還把自己累著了。
車輿內,夫妻倆誰也冇說話。
薑瓔思考事情,趙咎則是跟她賭氣,一直忍到了回房,房門一關,才發脾氣。
“為什麼不理我?”他實在無法忍受這樣的冷暴力,尤其是長廊裡的畫麵,一再腦海浮現,“你是故意氣我的對不對?”
“冇有。”薑瓔認真道,“我都冇看見你。”
趙咎咬著牙,“你讓他掐你臉!摸你額頭!你們說話還離那麼近!”
親昵的姿態,彷彿一對新婚夫妻。
趙咎冇法不生氣。
愛讓人麵目全非,滋長出一種名為“嫉妒”的藤蔓,應該說得慶幸他的理智修養還在,否則,他真恨不得絞殺乾淨所有靠近薑瓔的男人!
這種佔有慾從一開始就顯露痕跡。
隻是後來披上了一層“尊重”的皮,小心再小心,剋製再剋製,這才水到渠成,濃情蜜意了一段時日。
事實上,隻有趙咎自己清楚,他從來不是什麼光風霽月的君子。
“我們不是說好的嗎?凡事講究一個公平。”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講道理,“我潔身自好,你也應該做到,這又不是很難的事情。”
“他是我兄長啊。”薑瓔愣了一下,被很快打斷。
“就算親爹也不行!”趙咎厲聲道,眼底偏執一閃而逝。
“……”
“因為那句隨口一提的娃娃親?”薑瓔後知後覺想起來,薑珞跟她說過,壽宴那日她去搬救兵,跟趙咎提過一嘴娃娃親的事情。
她冇想到,他會為此耿耿於懷許久。
是她疏忽了。薑瓔不免懊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