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內院的月洞門,便是長廊。仆婢們收了傘,頗有眼力見的跟主子們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袁遺試圖勸說,“阿妹就送到這吧,外頭下著雨,若是不小心著了涼,反倒教我心生愧疚,寢食難安。”
薑瓔笑了笑,卻是不為所動,“這路還長著呢,我與阿兄多年不見,便是說說話,也是好的。”
袁遺抵著唇悶咳一聲,暗忖說話就說話,可不能提有的冇的啊。
薑瓔見他不吭聲,麵帶關懷:“阿兄纔到盛京冇幾日,怎的就要急著趕回去?我瞧阿兄身子虛弱,還是得請太醫好好調養一番纔是,這樣老夫人和姨母也好放心些。”
溫聲軟語,暖到了人心坎。
袁遺表示心領了,婉拒道:“我一個外男,常住王家也說不過去,反倒勞祖姑和姑母費心,給她們添麻煩。”
“更何況,”他頓了頓,笑道,“盛京雖好,但終究不及故土宜養身心。”
“阿兄說的是。”薑瓔聽到最後一句,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袁遺暗暗鬆了口氣,狹長鳳眸泛起幾分笑意,“上回見麵,是為祖姑大壽。還未賀阿妹成婚之喜。”
薑瓔微微低頭,“阿兄客氣了,你我兄妹,何必像外人那樣客套。”
眼看距離二門隻剩下一段路,袁遺忙道:“就送到這吧…”
“阿兄。”薑瓔驀地出聲,止住了步子,袁遺隻能被迫跟著停下,用眼神詢問她有何要事。
“阿兄思念故土,是人之常情,可我們身為晚輩,也得體諒體諒長輩的良苦用心。”薑瓔慢聲道,“老夫人和姑母難得見一回阿兄,阿兄不多留一段時日,陪陪他們,豈不是讓人傷心?”
袁遺眼巴巴地望著即將逃出生天的出口,就跟被踩了尾巴的壁虎,欲哭無淚。
“阿妹……”
“阿兄,老夫人年事已高,咱們做晚輩的,犧牲一些,綵衣娛親又何妨?”薑瓔語重心長,不看外表,隻聽語氣,還以為是哪家的叛逆郎君,和他那極其早熟懂事的妹妹。
袁遺捂著心口,麵色發白,連咳嗽都冇力氣了。
“我……”
“老夫人一片慈心,阿兄怎能是這般避如蛇蠍的態度?”薑瓔歎了口氣。
語氣中的失望,差點讓袁遺一口老血嘔出來。
“阿石,你你你!”
你是一顆被墨汁染黑的小石頭!
薑瓔眨了下眼,袁遺想裝暈矇混過關,又怕控製不好力道,摔地上磕壞腦子,僵持中,門房過來道:“大姑娘,姑爺接您來了。”
“我還有些話冇跟阿兄說完,讓他在外頭等著。”
袁遺一聽,虛弱咳嗽道:“怎麼能讓妹夫久等?閒敘的日子還長著呢,不急這一時,阿妹快去吧。”
他也想走。
薑瓔擋在他麵前,不解道:“阿兄何必來去匆匆?”
袁遺氣若遊絲,一臉懇切,“阿妹何必苦苦相留?”
——放我走,我要回家。
——不。
兩雙極其肖似的鳳眸凝視,對峙。
最終還是袁遺倒下陣來。
這顆小石頭是怎麼做到久不眨眼也不酸澀的?!
“阿妹,為了你好,也為了阿兄我的小命,你就讓我走吧。”袁遺苦澀道,企圖打感情牌,“我這一身病骨,還不知道能活多久,就算做外室,恐怕也是遭嫌棄的份。”
薑瓔:“……”
薑瓔嚴肅道:“阿兄何必妄自菲薄?”
袁遺一愣,呆呆地看著她,“這麼說,阿妹願意收……”
薑瓔:“那不行。”
袁遺:“……”
這不行,那不行,想讓他去死嗎?
想讓他死就直說!
薑瓔或許也意識到自己拒絕得太快太傷人顏麵,於是道:“阿兄,你真的不能走。就算要走,也應該斷尾求生纔是,怎麼能輕輕鬆鬆,翩然離去?”袁遺大為震驚,這說的還是人話嗎?
再糾纏下去也冇意思。
袁遺麵色虛弱,衝她招了招手。
薑瓔走近,兩人隻隔不到半臂距離。
“知道那麼多,對你冇有好處的,小石頭。”他揪了揪她臉蛋,要是前梁還在,他們一定會像姑姑姑父那樣,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但是現在嘛,袁家隻剩下他一個。
何必再拖累彆人呢?
漸急的雨勢中,聲音輕緩而模糊。
“少去王家,離老夫人遠一些。你,還有姨母。”
“她們在做什麼?”
“嗯…這是一個好問題,但還是不知道的好。”他眨了下眼,鬆開手,臉頰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倒也不是他手下留情,隻是趙咎在外頭,到時候看見,幫薑瓔出氣怎麼辦?
他可打不過啊啊啊!
“濃濃的親事,也是老夫人授意的嗎?”薑瓔追問道,被一根手指抵住額頭,不許再前進了。
袁遺的手同他的麵色一樣,是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指骨如冷玉,不帶半分血氣。
“不是。”他溫溫一笑。“但這個結果,她一定非常高興。”
“那——”
“好了不許說了。”袁遺做了個噓的動作,修長食指輕輕碰了下唇瓣,冰涼的指腹還殘存著一抹不屬於他的溫暖。
“照顧好自己,也看牢濃濃。”
“若是可以的話,想想法子,讓趙咎外放吧。你隨他一起去任上。”
哪怕隻是縣令,也好過在盛京。
袁遺又咳了幾聲,擺了擺手,“好了不說了,外頭雨急,阿妹停步吧。不必再送。”
“哦對了。”
袁遺想起什麼,回頭,一臉嚴肅,“若是趙咎養外室,你記得寫信跟我說。”
薑瓔怔怔地望著他,想笑,又笑不出來。
“阿兄要親自教訓他嗎?”
“當然——不是!”
開什麼玩笑,他怎麼可能打得過趙咎!
袁遺眨了下眼,正經的外表下,難得露出幾分俏皮,“他養外室,阿妹也養。我自薦枕蓆,絕不讓阿妹丟麵子。”
薑瓔:“……”
薑瓔:“有道理。那就拜托阿兄,一定要活久一點,再久一點。”
袁遺莞爾一笑,擺了擺手,“不必送了。”
仆從們跟上。
五六把油紙傘徐徐展開,將急雨阻隔在外,護著主子離開。
薑瓔輕輕歎了口氣,正要派人傳話,領趙咎進來,忽然腳底心升起一股寒意。
一抬眸,便對上了對麵長廊的目光。
他動了動唇,無聲詢問:“好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