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哥,樹哥……快起來,村裡都要去鎮上呢。”
天剛剛矇矇亮,小莊就跟德子站在門口砸門。
封於修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坐在炕上發呆了十幾秒鐘,咽喉滾了滾吐出一口昨夜的濃痰,隨手掏出一顆煙點上。
此刻的他短短的兩天時間已經變得很滄桑,胡茬子半夜都能鑽開皮囊,耷拉著拖鞋跟披著露出棉花的棉衣到處找吃的。
“樹哥?開開門啊,村子裡集合了,去得人每人發一盒煙一盤雞蛋啊……”小莊生怕封於修睡死過去了,一腳直接將破舊的門踹開。
德子愣了愣,“樹哥家那麼矮的牆你不直接翻過去,踹他家門乾啥?本來樹哥就窮,這倒好了冇錢修門了,晚上說不定被山裡的雪狼給叼著吃了。你這個殺人犯!”
小莊翻了一個白眼走了進來,“樹哥?起來了冇有?”
門打開,封於修叼著煙望著門口的兩人。
“咋了?”
“走啊,村長讓我們村的人去鎮上集合,然後請我們所有人坐大巴去市裡。參加的每個人一盒煙一盤雞蛋,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賺點錢啊。”
封於修有些納悶,“村長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主動往外掏錢?是不是得了癌症了?”
“看看,誰說樹哥不會開玩笑,這個玩笑不就開起來了嗎?是這樣的,不是瑞陽礦場要進行第二次開業了嗎?大老闆要來了,所以啊村長為了給大老闆一個體麵的麵子,讓全村的人都去迎接。”
小莊說著說著砸吧了一下嘴巴,“說是等望都村拆遷了,我們全都搬到太陽城後,給家家戶戶補助一筆錢,讓我們好好的表現好迎接這位大老闆。”
“行了樹哥,跟著我們走吧。不然高朋媽看見又要讓我們稍他一程了,我們先走。”
小莊拉著封於修出了門上了德子的麪包車。
車剛剛到了村口戲台的位置就看見高朋媽帶著高朋兩口子走著,時不時的回頭張望著。
“趕緊加速過去!!”小莊老遠看見了壓低聲音喊道。
德子叼著煙一腳油門竄了出去。
高朋媽絮絮叨叨的數落著,“我就說讓你爹媽給你陪嫁個自行車,你就是不聽,現在村長讓我們自己到鎮裡,打個車三塊錢,給一盒煙加雞蛋纔多少?”
“媽,您就彆說了,我們還是在村口等著吧,村長說了冇辦法去的人他會雇車把我們送過去的。”
高朋老婆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任由婆婆對他的數落。
“哎哎,這不是德子的車嗎?”高朋媽時不時的回頭看見了德子的麪包車。
“等著,兩個冇主見的。”
高朋媽露出慈祥的微笑揮了揮手,可下一秒麪包車一溜煙的從她跟前竄了出去,順帶著將路上的雪水跟泥土飛濺到她的褲腿。
“小比崽子!你給我等著!我非要去你家好好的教育教育你!”
——
“德子,你爸媽不去嗎?”小莊回頭滿意的看著高朋媽跳腳的模樣,轉過頭看著開車聽音樂的德子問道。
“嗨,他們坐村長雇的大巴車唄,我就不愛跟老人一起出去,絮絮叨叨的煩死了。”
“停下!”封於修突然看見一個形單影隻的身影走在路上喊道。
德子下意識一腳刹車,納悶的回頭,“咋了啊樹哥?”
封於修打開車門下了車,“老高。”
老高聽見熟悉的聲音轉過頭,發現是封於修後露出了笑容。
“正好有座位,上車一起走一趟。”
老高是這個村子唯一不當麵一套背後一套的人,他家比老太太的家還要貧苦。
快四十歲的人了,冇有老婆也冇有孩子,爹媽早年病死了。
如果不是老高會做人,有一股子力氣打工拚搏,望都村守村人這個稱號應該是他的。
“成啊。”老高笑了笑給封於修派了一根菸上了車。
“老高啊,你說你天天要舉報村長,怎麼還跟著村長去迎接大老闆啊。”小莊笑眯眯的戲虐問道。
老高嘿嘿一笑,“我也是剛剛聽說的,那個瑞陽礦業的大老闆是我表爺爺兄弟的侄子。”
這話一出封於修愣了愣,有些反應不過來。
小莊低著頭開始數著手指頭,片刻抬起頭一臉詫異,“我滴乖乖,這跟你完全是不熟的親戚啊,這都已經不是八竿子打不著了完全是冇有任何的關係了啊。”
老高有些尷尬,撓了撓頭,“去看看吧,說不定能想起我的。能記起來我以後的生活就好過了,村長不給我補貼的錢,我家屋子到處漏風冇錢修補,今年的炭都是借被人家的,我都快要窮死了。”
小莊跟德子兩人瞬間搭上了話題,紛紛開始抽著煙辱罵著村長。
“我們村的拆遷大部分都被村長跟鎮上的弄走了,媽的。你看見二豬冇有?之前還是個二流子呢,現在呢?好車開著,好煙抽著。前些日子他媽的甚至跟村裡唯一一個大學生萍萍睡了!操他媽的!”
德子使勁的拍了拍腦門,“那他媽是我女神啊!就這樣……這幾天我整晚整晚的抽菸說不著啊!”
小莊愣了愣,“你不是跟有旺家的二女兒快結婚了嗎?怎麼還想著萍萍啊?”
德子歎了口氣,“畢竟是我女神。有錢真好啊,我要是有錢你說萍萍會不會跟我好?”
冇有人回答他這個問題。
麪包車一路上直接到了吉台縣。
一路上封於修依靠著車門閉上眼睛睡了起來。
他夢見了一個猙獰的漢子扛著土槍到處找人。
與此同時在德子麪包車去往市區高速的同一時間。
幾輛黑色的夏利車去了吉台縣的方向。
車上所有人都是寸頭戴著眼鏡。
冇有一個人說話,車到吉台縣後下了車。
三輛車下來了十二個人,為首的帶著這群人一直走到了吉台縣的山上。
“車不能要了,那小子應該就在這附近,我們的人從023地標找了他一週,應該就在這個附近,不是在縣城就是在鎮上。”
“老大,雖然我們都是來自四麵八方可這座縣城起碼有二十萬人,下麵的鎮有十八個鄉鎮,至於村那就更多了,我們這十二個人就是摞起來十年也找不到一個人啊。更何況那人的麵孔什麼……”
男人歎了口氣從懷中掏出了一張模糊的照片。
上麵是封於修在月牙島那個潛艇內撕了那個女人的血腥模樣。
臉上的血跡跟身上的可怖讓這些寸頭紛紛打了一了冷顫。
“你看看,給我們十幾萬就是為了找個人,這人還是人嗎?我怕我們冇命花啊。”
“都閉嘴!我們的目的是找到人就行,把人帶回去一個人十二萬,找到到一個人一萬五。就是怕了那就找到人我們撤。再說了這個年代哪有那麼多瘋子,這年頭想要賺錢比吃屎都困難。”
“找!你們三個縣城找,你們三個去其他的小鎮找。剩下的各村找!”
“我兒子還等著我的錢上大學,必須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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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都村的來了三十多個人,村長跟二豬包了一輛大巴車。
“我說你這個小雜種啊,不停車就不停車,還濺了我一聲泥!誰叫你的!德子啊,我可是好心好意的給你介紹對象著呢,你就這麼對姨姨的?”
高朋媽氣勢洶洶的追著德子跑。
德子連忙賠罪,“這不是冇看見嗎?音樂聲音太大了,而且早上起來車玻璃都是霧氣,真的看不見兩邊的。”
“行了!都站著。”
村長咳嗽了一聲跟二豬站在一瓶,在二豬旁邊萍萍嘻嘻的站著。
高朋媽看見萍萍裂開嘴,嘀咕了兩句,“臭鞋還有臉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都上車,一路上啊我們車不停的,大老闆快要到了,我們直接去機場等著。”
“哎呀,這可算是承了村長的好處了,我這麼大還冇有見過飛機呢。”
一些老農婦可嗬嗬的走了上去。
二豬一臉厭惡的盯著這群冇見過世麵的土包子,看見封於修的時候轉身假裝看不見。
這人是個瘋子。
“萍萍啊,昨晚滿意不?”二豬壓低聲音對著萍萍說道。
“哎呀,二豬哥你討厭,這麼多人你瘋了啊。”萍萍嬌羞的低下頭。
二豬嘿嘿一笑,“一會到了市區結束後我們先去開個賓館。”
萍萍連忙搖頭,“我不,村裡的人都在呢,我不敢。”
“這有啥不敢的,哥哥給你買個新衣服,再給你三百塊錢……”
“那……那要等村裡的人走了再說。我害怕。”萍萍嬌滴滴的聲音讓二豬喜笑顏開。
女大學生玩的就是花,而且萍萍是從南方上學來的,那個皮膚白的啊。
比他老婆都要白多了,而且還細膩光滑。
二豬挺了挺胸膛重新變成了嚴肅的臉,“走吧。”
——
車緩緩的開往了市區。
一路上村民都望著車水馬龍的街道跟兩側的風景。
“昨晚是不是什麼東西炸了?我怎麼聽見西側的那邊爆炸了。”有人問道。
小莊點了一根菸,“那是爆礦了,還什麼炸了。從明天開始正式的開礦了,能搬走的抓緊搬走啊。”
“已經收拾的差不多了,村裡的大多人都搬走了,等把老家的一些傢俱搬到城裡後,我們也是城裡的人了。”
高朋媽笑眯眯的靠著椅子,“以後我要住大房間了。”
隻有封於修皺起眉頭,這群都是農民。
除了少部分的外出打工的,大多數人都是靠著種地生活的。
現在望都村北整體的變成了瑞陽礦業的區域,他們這群人雖然分到了回遷房,可是他們冇有土地了。
現在還樂嗬嗬的,等過個一年,冇有收入,在城裡也冇有工作。
他們會麵臨極為可怖的局麵——住著縣城的房間卻都要麵臨著餓死的局麵了。
“我去辦點事。”
老高站起身叼著一根菸走到了車尾的方向。
封於修測出頭看了過去。
老高笑眯眯的坐在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身邊,“劉會計,村裡的賬算清楚了冇有啊?你看這馬上望都村就冇有了,你跟村長貪汙的是不是就冇有人知道了啊?”
“村長當初可是說過啊,瑞陽礦業征地的錢百分之四十的都給村委會,我們可冇有見到錢啊,你算算啊這是多大的一筆錢啊,我還等著呢。”
劉會計轉過身,平靜的看著老高,“老高啊,我跟你說啊,前年的時候我們跟縣裡簽了合同,你們的錢都變成了太陽城的房子了。其他的都冇錢了。”
“不對吧,我記得跟瑞陽礦業的大老闆是一起的吧?當初我可是看見你們一起嘰嘰歪歪的商量著什麼的,是不是把錢貪了?”
封於修有些不解,老高不是去市區飛機場認親戚的嗎?怎麼扭臉就將瑞陽礦產的大老闆給賣了。
老高笑眯眯的吐出一口煙,右手雙指夾著煙點了點劉會計的肩膀,“那你跟我說說,這些年你跟村長貪汙了多少了啊?你在太陽城有好幾套房子了吧?”
劉會計站起身走到最前麵坐下。
老高眯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你們說說這會計跟村長……”
老高想跟周圍的人說,可週圍的村民紛紛轉過頭看向了窗外。
很顯然,他們現在即將住上了大房子,根本不在乎村長跟會計怎麼了。
新房起碼比望都村那些快要倒塌的房好的多了,而且聽說冬天有暖氣。
他們即將要變成城裡人了,農村的這些事已經跟他們冇啥關係了。
老高靠著椅子突然笑了笑,他對著封於修笑著點了點頭。
——
市區機場。
村長站在最麵前,村民排列成隊列整齊的站著。
劉會計揮了揮手,“大家跟我念一遍啊,一定要整齊!”
高朋媽裂開嘴,“會計啊,那個煙跟雞蛋啥時候領啊?”
會計冷著臉,“等結束給你們!現在彆吵。”
“來,跟我一起念!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村民紛紛扯著嗓子喊了起來,“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很好,一定要聲音洪亮!”
高朋媽突然指著天空,“快看飛機來了!!飛機!!”
村民哪裡見過飛機啊,紛紛亂做一團看著天空。
封於修抬起頭看著天空,腦海突然閃過一些陌生的畫麵。
飛機伴隨著轟鳴的聲音滑行的落在了機場上。
碩大的飛機如此近距離的觀看,早已讓望都村的村民呆滯了起來。
村長立馬招了招手,身後他請的鑼鼓隊伍紛紛開始打鼓敲鑼。
飛機停下,一個戴著墨鏡穿著黑色大衣的中年人一臉溫和的走了下來,在他的身後事一個穿著膝蓋裙子黑直髮的絕美女子。
那女子皮膚白的在太陽下反光,瓜子臉的麵孔讓望都村這些光棍都看直了眼睛。
“快!”劉會計地吼一聲。
村民這才齊刷刷的喊了起來,“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村長跟會計急忙諂媚的迎了上前,身後更是有縣電視台的記者拿著攝像機。
“來焦總看這裡!”
記者魚貫衝了上前用攝像機對準。
焦總微笑的揮了揮手,身邊的絕美女人露出標準型的牙齒。
“我來個草,她的牙好白啊,皮膚都反光……你看那大腿……我滴乖乖比我家擀麪杖都直溜。”德子是見一個愛一個,早已看的臉通紅了。
“跟明星一樣。”小莊也咋舌了起來。
“焦總,說幾句話吧。”記者喊道。
“待會吧。”說完他拉著絕美女人的手腕走向瞭望都村村民的方向。
挨個的跟村長,支書會計握手。
“說起來啊,我算是半個望都村的人了,你們都是我的親戚啊。”焦總一說話就讓望都村的村民內心暖暖的。
這麼大老闆語氣和藹的跟他們攀親戚了,多有麵子的啊。
唯獨老高目光越發的危險了起來,他突然看了一眼封於修,輕輕的點了點頭,隨後堆砌熱情的笑容從人群擠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