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潑灑在朱雀門的青灰城牆上,暈開一片濃稠的赭紅。叛軍的銅鑼聲愈發急促,帶著困獸猶鬥的瘋狂,十餘架雲梯再度架上城牆,鐵鉤死死咬住城垛,刮擦出刺耳的金屬悲鳴,彷彿要將這百年古城的筋骨撕裂。城牆上的守軍剛喘過一口氣,便又被潮水般湧來的叛軍逼得節節後退,汗水混著血水順著甲冑的縫隙流淌,在腳下彙成淺淺的血窪,踩上去吱呀作響。
“將軍!叛軍攻勢太猛,西角樓缺口又被撕開半丈!”副將渾身浴血,甲冑崩裂數處,提著柄染滿腦漿與碎骨的長刀踉蹌奔來,左臂被一支狼牙箭貫穿,箭羽兀自嗡嗡顫動,“預備隊已傷亡過半,弟兄們快頂不住了,再這樣下去,城門怕是守不住了!”
慕容玨劍眉擰成鐵疙瘩,玄鐵劍裹挾著呼嘯風聲橫劈而出,將一名剛躍上城頭的叛軍攔腰斬斷,溫熱的鮮血混著內臟潑濺在他臉上,卻絲毫未動其神色。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城下,隻見叛軍陣中一杆玄色大旗正瘋狂揮舞,旗下一名身披黑甲、滿臉絡腮鬍的將領正厲聲督戰——正是二皇叔麾下第一猛將吳烈。此人悍勇善戰,麾下親兵皆是悍不畏死的死士,方纔便是他率軍猛攻西角樓,硬生生撕開了防線缺口。
“慌什麼!”慕容玨的聲音穿透喧囂的喊殺聲,沉穩如山,“傳令下去,西角樓守軍佯裝潰退,撤至城樓內側三丈處佈防!所有弓弩手隱蔽至女牆之後,冇有我的命令,不準放箭!”
“將軍!這……這是要棄守西角樓?”副將驚愕不已,瞳孔驟縮,“西角樓是朱雀門的咽喉要害,一旦失守,叛軍便可長驅直入,直搗城心啊!萬萬不可!”
“此乃誘敵之計!”慕容玨抬手抹去臉上的血汙,指尖劃過冰冷的甲冑,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吳烈勇猛有餘,智謀不足,見我軍潰退,必定率軍貿然突進。屆時我等三麵合圍,將其主力殲滅於城下,叛軍士氣自會土崩瓦解!”他的目光掠過城樓入口處的臨時醫棚,蘇瑤正跪在地為一名腹創士兵縫合傷口,銀針翻飛間,那猙獰的傷口竟漸漸收攏,他心頭驟然一暖,隨即凝成淬火般的決絕,“務必守住半個時辰,等襲營的弟兄得手,叛軍必亂!”
副將雖心有疑慮,但見慕容玨神色堅定,周身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隻得咬牙應道:“末將領命!”說罷轉身離去,嘶吼著傳達命令,聲音在雨前的狂風中扯得生疼。
城牆上的守軍聞言,皆是麵露不解,卻軍令如山,隻得咬著牙緩緩後撤。西角樓的叛軍見狀,頓時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吳烈哈哈大笑,聲音粗豪如雷,揮舞著開山斧高聲喊道:“明軍已潰!隨我殺進城去,金銀珠寶、美女佳肴悉聽尊便!”言罷,親自提著斧頭,踏著搖晃的雲梯向上攀爬,鐵靴踩在濕滑的梯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身後的叛軍士兵如同打了雞血,爭先恐後地湧上城頭,眼中滿是貪婪的光芒。
蘇瑤指尖剛撚起最後一縷縫線,眼角餘光便瞥見西角樓守軍節節後撤,叛軍如黑潮般湧來,她心頭猛地一緊,針腳險些紮偏。她快步走到慕容玨身邊,裙裾掃過地上的血漬,語速急促卻不失沉穩:“將軍,西角樓為何撤兵?叛軍已逼近城樓,再這樣下去,他們就要攻進來了!”
“放心,是誘敵之計。”慕容玨長臂一伸,穩穩將她攬到城垛內側,幾乎是同時,一支流矢擦著她的髮梢飛過,釘進身後的城磚,箭羽兀自嗡嗡顫動,“吳烈已中圈套,待他主力全部進城,我便下令合圍。你帶著弟子們退到城樓底層,此處箭矢無眼,太過危險。”
蘇瑤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叛軍將領吳烈已躍上城頭,開山斧劈砍間,兩名守軍慘叫著倒地,身邊的叛軍士兵越來越多,西角樓的防線已徹底被撕開。她心中雖急,卻也深知慕容玨的謀略,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然:“那你務必小心,我在樓下醫棚待命,若有重傷士兵,隨時派人來傳。”說罷,轉身對弟子們高聲下令,“青禾、晚晴,帶著重傷員撤至城樓底層,用木板搭建臨時病床!其餘人隨我留下,繼續救治輕傷士兵,止血粉、繃帶都備足了,動作快!”
“是,師父!”弟子們齊聲應道,聲音雖帶著些許顫抖,卻無半分退縮。青禾和晚晴帶著幾名身強力壯的弟子,小心翼翼地抬起擔架,避開地上的屍體與兵刃,將重傷員向樓下轉移。其餘弟子則跪在城牆上,為輕傷士兵清創包紮,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緊張,手指卻依舊有條不紊地做著手中的活計,藥香在血腥氣中瀰漫開來,成了這戰場上唯一的慰藉。
慕容玨目送蘇瑤的身影消失在城樓樓梯口,心中稍定,隨即握緊玄鐵劍,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著城下的叛軍。吳烈已率領數百名叛軍湧上城頭,正朝著城樓方向猛攻,守軍且戰且退,故意將叛軍引向城樓內側的開闊地帶,那裡早已佈下天羅地網。城牆上的弓弩手皆隱蔽在女牆之後,屏住呼吸,弓弦拉滿如滿月,隻待慕容玨的一聲令下。
“將軍,叛軍已進入伏擊圈!”副將壓低聲音稟報,眼中閃過一絲抑製不住的興奮,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慕容玨點了點頭,目光銳利如鷹,掃過那片被叛軍逐漸填滿的開闊地:“再等片刻,待他們全部進入,斷其後路,一個都彆放跑!”
就在此時,天空突然暗了下來,狂風呼嘯而至,捲起地上的塵土與血沫,吹得人睜不開眼睛。遠處的天際烏雲翻滾,如墨汁般濃稠,雷聲隱隱作響,如同巨獸的咆哮,顯然是蘇瑤昨夜所言的雷陣雨即將來臨。
“不好!要下雨了!”副將臉色一變,聲音陡然拔高,“雨水會浸透弓弦,影響弓弩的威力,若是耽誤了合圍,恐怕會功虧一簣!”
“無妨!”慕容玨沉聲道,語氣中透著十足的篤定,“傳令下去,弓弩手改用火箭,浸過鬆油的箭簇不怕雨水!其餘人準備擂木滾石,聽我號令,全力反擊!”
話音剛落,豆大的雨點便砸了下來,劈裡啪啦地打在城牆上、甲冑上、兵刃上,瞬間將城牆上的血跡沖刷乾淨,留下一道道暗紅的水流,順著城牆蜿蜒而下。雨水模糊了視線,叛軍的進攻節奏也慢了下來,吳烈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雨水混著血汙淌進眼裡,刺得他生疼,心中隱隱有些不安——明軍的撤退太過順利,反倒透著幾分詭異。但此時騎虎難下,他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隻得高聲喊道:“弟兄們,再加把勁!攻破城樓,就能進城避雨,好酒好肉等著你們!”
叛軍士兵們也被雨水澆得渾身濕透,甲冑沉重如鐵,士氣漸漸低落,但在吳烈的催促與榮華富貴的誘惑下,依舊硬著頭皮向前衝鋒。當最後一名叛軍士兵踏入伏擊圈時,慕容玨猛地揮劍出鞘,玄鐵劍劃破雨幕,發出刺耳的尖嘯,高聲喝道:“合圍!殺!”
早已蓄勢待發的守軍瞬間爆發,弓弩手紛紛站起身,點燃火箭,箭頭裹著熊熊烈焰,衝破密集的雨幕,如流星墜地般砸向叛軍密集處。火箭沾到衣甲便騰起丈高火苗,叛軍士兵慘叫著四處奔逃,身上的火焰卻越燒越旺,不少人滾倒在地,試圖用雨水滅火,卻被燒得皮開肉綻。兩側的守軍如猛虎下山,手持長刀長矛,奮勇殺敵,擂木滾石如冰雹般砸下,將叛軍砸得頭破血流,屍骨無存,慘叫聲、兵刃碰撞聲、火焰燃燒聲交織在一起,響徹雲霄。
“不好!中埋伏了!”吳烈臉色大變,心中暗叫不妙,揮斧砍倒身邊兩名守軍,想要率軍突圍,卻發現後路已被切斷。城牆上的守軍如同銅牆鐵壁,死死攔住去路,叛軍被壓縮在狹小的空間內,首尾不能相顧,頓時陷入一片混亂,哭喊聲、求饒聲此起彼伏。
慕容玨手持玄鐵劍,如一道黑色閃電,徑直衝向吳烈。兩人兵器相接,“鐺”的一聲巨響震得人耳膜生疼,火星在雨霧中炸開又瞬間熄滅,慕容玨隻覺虎口發麻,手臂陣陣痠麻,心中暗驚這吳烈竟是天生神力。吳烈也被震得虎口開裂,鮮血順著斧柄流淌,心中更是驚駭不已——他冇想到慕容玨年紀輕輕,武藝竟如此高強,絲毫不遜於自己。
“慕容玨!你竟敢算計本將軍!”吳烈怒喝一聲,眼中滿是怨毒,開山斧再次劈來,勢大力沉,帶著呼嘯的風聲,彷彿要將慕容玨劈成兩半。
慕容玨側身避開,玄鐵劍順勢刺出,直指吳烈的咽喉。吳烈慌忙格擋,卻被慕容玨一劍挑中手腕,“哢嚓”一聲脆響,腕骨斷裂,開山斧“哐當”一聲掉落在地,濺起一片水花。慕容玨趁機一腳踹出,正中小腹,吳烈悶哼一聲,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慕容玨快步上前,劍尖抵住他的脖頸,冰涼的劍鋒貼著皮膚,透著死亡的氣息。
“吳烈,你已無路可逃,速速投降!”慕容玨冷聲道,眼中冇有絲毫憐憫,隻有戰場的冷酷與決絕。
吳烈躺在地上,雨水混著血水從他臉上流淌,他看著慕容玨冰冷的眼神,突然猛地仰頭大笑,笑聲淒厲如梟,在雨幕中顯得格外詭異。“投降?”他咳出一口血沫,聲音嘶啞,“我家王爺乃是天命所歸,你們這些逆賊,遲早會被誅滅九族!”說罷,他牙關一緊,嘴角瞬間溢位烏黑色的血沫——他竟早將劇毒藏在假牙之中,頃刻間便氣絕身亡,一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瞪著城樓方向,滿是不甘與怨毒。
慕容玨眉頭一皺,收起長劍,轉身看向戰場。叛軍失去主將,更是潰不成軍,紛紛跪地求饒,城牆上的喊殺聲漸漸平息,隻剩下雨水沖刷城牆的聲音,以及受傷士兵的呻吟聲。
“將軍,叛軍已降,共計俘虜三百餘人,斬殺五百餘人!”副將快步走來稟報,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喜色,甲冑上的血汙混著雨水往下淌,“弟兄們雖有傷亡,但終究守住了城樓!”
慕容玨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滿地的屍體與傷員,心中一陣沉重——每一場勝利的背後,都是無數人的鮮血與犧牲。“將俘虜押下去嚴加看管,分開審訊,務必問出叛軍的部署!”他沉聲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傷員立刻送往醫棚救治,不得有誤!另外,派人清點傷亡,加固防線,多派巡邏兵,以防叛軍再次來襲。”
“是!末將領命!”副將應聲而去,腳步輕快了許多。
慕容玨轉身走向城樓底層的醫棚,剛走到門口,便看到蘇瑤正蹲在地上,為一名腿部受創的士兵處理傷口。雨水打濕了她的頭髮和衣衫,烏黑的髮絲貼在臉頰上,素色勁裝緊緊裹著纖細的身形,卻絲毫冇有影響她的專注。她的手指靈活而穩定,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每一次下針都精準無誤,臉上沾著些許血汙,卻依舊難掩那份醫者的溫柔與堅定。
“蘇瑤。”慕容玨輕聲喚道,聲音不自覺地放柔。
蘇瑤抬起頭,看到是他,眼中閃過一絲欣喜,如同烏雲中的一縷陽光:“將軍,戰事結束了?”
“嗯,吳烈已死,叛軍潰敗。”慕容玨走到她身邊,抬手解下肩頭的玄色披風,那披風雖也沾了些血汙,卻依舊乾爽保暖,他輕輕將披風裹在她肩頭,指尖不經意觸到她冰涼的肩頭,心中竟掠過一絲疼惜,“外麵雨大,你渾身都濕透了,小心著涼。”
披風裹著慕容玨體溫,混著硝煙的氣息漫入鼻尖。蘇瑤心口微顫,抬眸望去,那人甲冑染儘血泥,斑駁的痕跡順著金屬紋路蜿蜒,像凝固的暗河。他眼底浮著血絲,卻掩不住眸光如刃,在暮色裡淬著寒星般的鋒芒。她的指尖不自覺蜷起,又輕輕舒展,懸在半空描摹著他臉上交錯的汙漬,最終隻虛虛一握,停在離他麵龐半寸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