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抱我一下嗎?”……
《梨花怨》完美落幕, 薛母音回到台下,沾濕帕子, 對著銅鏡清洗妝麵。
章景暄落後幾步進入戲台子幕後,過?來歸還戲服,經過?她?身旁時與她?兩兩相?視。
薛母音臉頰微燙,率先錯開視線,道:“你妝麵清洗掉了?”
有點冇話找話的?意思,章景暄麵容上的?戲子妝麵分明還冇來得及清洗。
章景暄瞥她?一眼,冇有拆穿,答了句:
“還冇洗。”
薛母音應了一聲,章景暄起身離開,去旁邊屋子清洗妝麵。
她?輕吐口氣, 這?才?放鬆下來。
方纔?親吻那件事情被兩人心照不宣地略過?了, 但實際上也冇什?麼好提的?——為了劇目而?做樣子, 本身就?是情理?之中, 更何況還隔著層紅蓋頭,壓根兒就?冇有肌膚接觸, 不算親到。
隻是感受了下對方嘴唇的?形狀罷了,嗯……章景暄的?嘴唇略薄一些, 至於好不好親她?冇來得及感受,更多的?便冇有了。
她?有點莫名彆扭, 但章景暄自始至終神色冇什?麼不同?, 與往常一般冷靜淡然, 倒顯得她?冇見過?世麵似的?。
不就?是親了一口!哼,有什?麼大不了的?!她?又不是第一次親他了。
薛母音清洗完妝麵,聽到戲台子外麵傳來西?羌人的?推杯換盞聲。
她?走出台幕,朝著外麵看了看, 天色已經黑了,那些西?羌人剝皮羊肉,剁好用料醃製,正在用木柴生?火,馬上就?開始烤了。
今夜風有點大,但是雨還冇下下來,所以烤肉吃酒照舊。
這?些西?羌人平時裡負責偷偷運走在此與縣令交易鐵器,根本遇不到什?麼危險,因此性子養得頗為好吃懶散。
聊天聲、笑罵聲、狎笑聲……西?羌人顯然冇對三慶班放心上,心情開懷,碰盞豪飲,豪邁笑談不絕於耳。
管是前來結了酬銀,叫他們去留隨意,最遲明日離開。
今夜也許有雨,若是突兀下山興許會遇到泥石流,那可不是開玩笑的?,會葬送整個三慶班的?性命。
羅娘子考慮片刻,決定?歇息一晚,明日看情況再走。
烤羊肉香味隱隱從帳子之間飄到後院,負責唱戲的?伶人姑娘正在吃糙米飯,輕輕抬頭嗅了嗅肉香味,舌頭有點饞,對薛母音道:
“那些異邦將士定?然不會邀請我?們這?種下等人與他們一起吃。若是姿色出眾,被瞧中了或許能分得一兩口,但是聽聞西?羌人生?活習性粗鄙,野蠻粗暴,不懂得疼惜人……還是算了吧。”
章景暄從幕後走來,似乎有話要說,但看到薛母音旁邊還有個旁人,於是站在旁側,冇有開口。
伶人也瞧見了章景暄,麵上浮現一抹紅霞,欣羨地對薛母音道:
“你家郎君長得真俊俏呀,跟那畫裡的?書香公子似的?,簡直貴不可言……你在哪找著的?這?麼好的?夫郎?”
薛母音打著哈哈笑了兩聲:“你也能找到的?。”
她?跟章景暄壓根兒不是夫妻,說是夫妻不過?是騙騙人,裝個樣子。
這?些日子在三慶班聽到很多人跟她?提到類似話題,明裡暗裡打聽這?個俊巧的?郎君在哪找的?,是什?麼人……她?也不能多說什?麼,都是敷衍過?去。
薛母音走到章景暄身旁,對那個伶人擺擺手道:
“我?郎君來尋我?了,我?與他說說話,你先回去吧。”
那個伶人很識趣冇有打擾,端著糙米飯離開了。
薛母音與章景暄離開這?人多口雜之地,回到屋裡,關上門,她?才?問道:
“你尋我?何事?”
“那些西?羌人烤羊吃酒,聊了些有的?冇的?,我?聽到一個訊息。”
章景暄麵色有些冷肅,緩聲道:“過?幾日有一批鐵器鑄成,兩方人馬已經聯絡好了,讓西?羌這?邊把貨押送回去。鐵器量大,需要幫手,西?羌那位令人聞風喪膽的?殺人魔的?副手今夜或許會來小蒼穀。”
薛母音消化?了下這?個訊息,才?道:
“等等,哪個殺人魔?那位尤愛在戰場上殺人的?阿史烈?”
“是阿史烈,西?羌可汗手下的?第一大將。”
章景暄微微一頓,解釋說:“我?也是聽義父提到幾句,他的?恐怖名聲大家都有所耳聞,在大周朝境內至今都依然有人津津樂道。他的?麾下也都是殘忍嗜血之輩,今夜是阿史烈的?副手前來押送鐵器,喚作阿史延鋒。”
薛母音想了想,覺得問題不算嚴重,不明白章景暄為何這?麼沉肅的?臉色,道:
“來人又不是阿史烈,隻是他的副手。我不跟他正麵衝突,隻管逃走就?是了。再者說,我們也不一定會碰到他。”
章景暄眉頭微微壓了下來,道:
“阿史家很出名的?一點是——尤其記仇。若是被副手阿史延鋒給撞見,他或許不能拿我?們怎樣,但保不齊會回去告知阿史烈,致使阿史烈伺機率領西羌兵馬與大周開戰。”
薛母音道:“那我?們今夜還動手嗎?”
章景暄頷首,道:“動手。是禍躲不過?,哪有瞻前顧後的道理。聖上援軍會趕到,需要你與我?將這?些人拖一拖。”
“見機行事吧。”
薛母音比他心態好些,道:“赫連跋也算西羌主將t?之一,正好他喝得爛醉如泥,今夜能為大周除掉他,乃千載難逢的時機。”
她?冇再管章景暄,自顧自將袖口,腿腳緊緊綁好。
等外頭宴飲一結束,她?就?要行動了。
……
亥時末,烤肉吃酒到了尾聲。
九月末的?夜晚已經很冷了,尤其是西?北之地,但赫連跋喝了很多酒,醉醺醺的?,身上生?暖,又自小抗凍,不懼冷。
他與幾個伶人一親芳澤,心情舒暢,打算回帳沐浴一番再歇息。
此地冇有伺候的?下人,隻有夥伕,他獨自在帳篷裡脫下外盔、護甲、護腕,泡在浴桶裡昏昏欲睡,醉酒餘韻讓他對此地毫無防備。
忽聽空氣中一聲輕嘯,多年戰場直覺讓他豁然睜開眼,想要翻身躲開,可惜酒氣早已麻痹他的?大腦,讓他起身時腳步踉蹌了一下。
匕首徑直插入他的?心窩,汩汩湧出鮮血來,他目眥欲撇,低吼一聲:
“有刺客!”
劇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臂力繃緊,雙目圓瞪,砰地一聲倒地,打翻滿地水花。
這?番動靜立刻傳到周遭帳篷裡,正在收拾殘羹剩飯的?幾個西?羌兵侍的?醉酒立刻清醒幾分,抄起武器厲喝道:
“誰?!”
薛母音一身夜行衣奔出主?帳,迎麵就?見到三個敵人從西?麵八方圍過?來。
她?毫不停頓,從夾縫裡逃出去,踩著一地烤羊肉的?枯架,徑直來到門口,搶走拴在柱子上的?馬,翻身上去,猛拉韁繩:
“駕!”
“有刺客”的?喊聲頃刻間傳遍小蒼穀,連帶著後院的?羅娘子和其他伶人都騷動起來。
薛母音需要搶個武器,冇著急走,瞥見側方有個西?羌兵侍拿弓箭射來,她?輕巧一躲避開箭矢,與那人纏鬥幾下,將弓奪了過?來。
掌心劃出細小的?傷口,她?冇在意,又去奪他的?箭,奪過?來之後拉緊韁繩向前竄出大門,揚手把弓箭一齊拋給門口正等著他的?章景暄。
旁側有人握刀的?西?羌人駕馬襲來,她?一把將他踹下馬背,搶過?長刀,對章景暄道:
“這?匹馬給你。”
章景暄翻身上馬,握著弓箭朝山穀外側看了一眼,窸窣動靜瞞不過?他的?耳朵,他麵色有點難看:
“此地山林兩側藏有一支駐紮的?西?羌軍隊。”
薛母音不需要他提醒,左右環顧山林,對岸有數名已經架起弓箭的?兵侍,她?已經聽到動靜了。
一支弓箭破空襲來,薛母音勉強躲開,聽到後麵追殺過?來的?人馬,她?一邊打馬往前跑,一邊有些焦躁,道:
“摸約一支西?羌騎兵,他們天生?就?會馭馬,強於我?們,我?們就?算跑入山林,這?也是他們熟悉的?地盤,我?和你根本拖延不過?他們。”
她?倏地決定?了什?麼,朝他看過?去,眸色一亮,道:
“我?要進山澗!山澗隻有一個入口和一個出口,他們若是繞到山澗出口堵我?,山林繞圈子大,他們在上麵速度比我?慢。若是他們跟在我?後麵,山澗裡麵地形崎嶇,不易追趕,會被我?甩掉!”
說著她?就?要加緊馬腹往山澗裡去,章景暄猛然拉住她?的?韁繩,冷然道:
“你想找死嗎?這?是西?羌的?弓箭兵,他們若是不上當?,而?是分佈於山上朝著山澗裡對著你射箭,你該如何?想在底下被射成篩子?”
薛母音眸光熠熠地看著他,彎眸道:“不是還有你嗎?”
章景暄手上動作頓住,神色微微一怔。
薛母音眨了眨眼睛,烏黑圓潤的?眼睛像是有燃燒的?明火,如同?兒時打賭那般,笑道:
“不就?是區區一個山澗嗎?我?告訴你個秘密,我?其實是武曲星下凡,能夠孤身闖險關,千裡走單騎!”
章景暄看著她?,一時冇說話。
前後的?追殺聲愈發近了,她?殺了這?些西?羌人的?主?將,他們不會放過?她?的?。
他喉結動了動,似乎不願同?意,但最後所有話語悉數嚥下,眼神冷靜地望著她?,道:
“若是平時,你說你要千裡走單騎,我?定?然不會同?意,甚至會讓你吃個虧來長教訓。但今時不同?以往,既然你能如此篤定?,那你儘管去吧。”
他打馬走到山澗邊岸的?岩石上,看了一眼對岸正在架住弓箭的?西?羌兵侍,慢慢地道:
“山澗兩岸,你隻需要注意落單的?弓箭手,我?會幫你盯住對岸。但我?能向你保證——”
他稍稍一頓,朝著山澗揚起了弓,眼尾微揚,語氣從容,又帶著幾分曾經少年的?驕矜和輕狂,道:
“但凡我?目光所及之處,不會有任何一支箭矢落在你身上。”
薛母音一直很討厭章景暄這?副冷靜篤定?的?語氣,覺得他萬事胸有成竹,不懼任何天崩地裂。
但這?個時刻,當?這?份篤定?用在自己身上,卻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有獨一無二的?魅力,讓人仰望、傾慕、崇拜,最終死心塌地。
她?輕輕笑了笑,聲音清脆道:
“好呀!那我?們比個賽吧,是我?在馬背上打掉的?箭矢多,還是你在岸上擋住的?箭矢多。”
旋即一甩韁繩,甩掉前方和身後的?追兵們,縱身躍進崎嶇陡峭的?山澗裡。
果然不出所料,躲進山澗裡就?難以再追殺。
數名兵侍的?目標隻有薛母音,因此紛紛停下,在對岸朝著山澗架起了弓。
……
薛母音縱馬躲避著來自上方的?箭矢,夜色漆黑,月色透過?山澗樹縫隱隱約約漏進來,讓道路更加崎嶇難行。
不過?她?看不清路,上方的?人也看不清她?,因此這?一路比她?想象的?要容易很多,最加上相?當?一部?分箭矢都被章景暄擋住了。
恐怕也不隻是用弓箭擋的?,他的?內功功不可冇。
奔襲出了山澗,前方驟然是被月色照亮的?山林,逃離了追殺範圍,她?鬆了口氣,繞路返回。
不料小蒼穀大門口還有幾個兵侍在守株待兔,一支箭矢劈頭襲來,她?眼神一變,彎身一躲,箭矢擦著她?的?手臂釘在後方的?樹上。
鮮血從手臂上湧出來,旋即火辣辣的?疼痛蔓延開來。
薛母音撕掉衣襬粗略包了下手臂,皺了下眉,章景暄這?個時候還冇趕到,定?然是被什?麼麻煩的?事情絆住了。
她?無心與麵前幾個人周旋,長刀一掃,在他們退讓的?空隙,鑽了空子駕馬進去。
章景暄正在前方與一個手握彎刀的?濃眉鷹鼻的?男人對峙,薛母音不認得這?個西?羌人是誰,但看他一身嗜血煞氣,不難猜出其身份。
她?麵色一變,阿史烈的?副手竟然真的?來了!
阿史延鋒冷眼看著這?一幕。
章景暄轉了轉手裡的?箭矢,漫不經心道:
“我?們皇上的?援軍馬上趕來,而?你隻有一支藏在山穀裡、七零八落的?小隊,你說到底是我?們先捉拿了你,還是你先殺掉我?們?”
阿史延鋒冷哼一聲,他自然意識到小蒼穀出事了,而?且他恰好來晚了。但不妨事,他回去就?稟報大哥,讓阿史烈發起征戰,給赫連跋出氣!
他用不熟練的?中原話,冷眼道:“你和她?,誰是殺了赫連跋的?主?謀?”
薛母音駕馬走到他旁邊,剛要開口承認,誰知道章景暄抬臂擋了她?一下,絲毫不懼對方話中的?威脅之意,淡聲說:
“是我?主?謀,殺了你們西?羌的?主?將。那又如何?”
剩下零散西?羌兵侍紛紛靠攏過?來,阿史延鋒冷笑一聲,目光森森盯著麵前的?人,道:
“年輕人,你等著吧,我?們的?阿史烈主?將定?然不死不休來報複你!隻要你還活著一日,阿史烈就?一定?會來取你性命!”
章景暄神色一瞬間冷了下來,嗤笑道:
“我?最討厭彆人威脅我?。你以為我?會怕?”
阿史延鋒深深看他一眼,轉身駕馬,帶著身後寥寥殘兵奔逃離去。
薛母音連忙想要駕馬去追,章景暄拉住了她?,冷聲道:
“你受傷了,還逞什?麼能?”
她?看了看手臂上滲出的?鮮血,冇功夫考慮這?些,盯著前方敵人逃離的?背影,著急地想要甩掉章景暄的?手:
“阿史烈曆來隻殺仇人,並且一定?會殺死仇人!若是他得知此事,他定?會對你不死不休!他有的?是法子煽動邊疆百姓的?情緒,利用人心將你逼去戰場上,你縱然躲在京城也冇用!我?去將他追回來,拖延到聖上的?援軍趕到,還有可能將他和殘兵部?隊拿下,不讓他們泄密是誰……”
“聖上援軍今夜根本趕不到。”
章景暄冷靜地看著她?,見她?神色怔然,他輕聲解釋說:
“聖上要調兵徹查此地縣令通敵叛國一事,本t?來今夜能趕到,但觀天象有暴雨突降,以防被泥石困住半途,援軍最早也得等明日才?能上山。若是你冇受傷就?罷了,但你如今已經失血,再去追阿史延鋒,豈不是羊入虎口?”
見薛母音停了追擊的?動作,他稍稍一頓,繼續道: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退縮不代表他怕了我?們兩個,隻不過?顧忌小蒼穀並非西?羌地盤,不清楚我?們有多少援軍趕來,所以暫時退避而?已。”
薛母音何嘗不知他說的?有理?,但眼睜睜放跑阿史延鋒她?又不甘心,道:
“那就?這?麼讓他回去告密了?”
“他興許隻是恐嚇我?而?已。”
章景暄不想多談這?個話題,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皺眉道:“你的?手臂傷勢重,需得儘快請大夫。”
他不說還好,他一點明出來,薛母音才?發現自己的?手臂竟然在微微的?抖,口舌乾枯,顯然是力竭之兆。
她?看著前方阿史延鋒離開的?方向,還欲要去追,章景暄一把拽住她?另一隻手腕,不容置喙道:
“去包紮,這?裡是他們的?據點,有夥伕就?一定?有郎中。”
薛母音的?傷勢確實不能再等了,這?會不過?是咬牙堅持,隻好放棄追擊的?打算。待尋到郎中後,她?已經快要累得昏迷過?去。
郎中早已被方纔?的?動靜嚇破了膽,二話不說哆哆嗦嗦給拿了藥,山穀裡什?麼都不多,就?是草藥多,漫山遍野都能找著幾株。
薛母音敷上藥,又去把赫連跋的?頭顱給割下來,時間已經到醜時了。
暴雨適時落了下來,在小蒼穀裡顯出一種與世隔絕的?荒涼。她?渾身疲憊,聽著外頭的?暴雨聲,躺在床榻上卻有些睡不著了。
三慶班的?一行人都戰戰兢兢的?,由章景暄去跟班主?羅娘子解釋,最重要的?是讓他們不能立刻離開,需得保密,等著聖上的?援軍到達,抓住縣令一行人之後再離開。
至於羅娘子這?一行的?損失就?不需要她?和章景暄操心了,聖上會派人來善後,並給他們一筆豐厚的?封口費。
最後薛母音還是在服了藥後,摸約寅時睡了過?去。
……
聖上派來的?援軍是次日巳時正抵達的?小蒼穀,帶領援軍的?人是禁衛統領秦放,還有一個隨行的?朝中官員。
等薛母音醒來,看到秦放的?時候,他已經來了好一會兒了,正在用午膳,瞧見她?醒來,他往下飯簋,招呼了一聲:
“薛翎。”
多日未見秦放,薛母音有些意外,手臂上的?繃帶還冇解開,她?冇什?麼形象地蹲在路牙子上,問道:
“怎麼是你來了?”
秦放簡單說了一下當?初分彆後他們三人出逃後的?經曆,總之最後有驚無險地見到了皇上。
本來徹查泉陽縣的?差事輪不到他禁衛統領來做,但他畢竟是親身參與者,對泉陽縣已經很熟悉了,遂再次被派了過?來。
但這?回他不用過?流浪的?生?活,他手持聖上口諭,懷揣軍令,見誰抓誰,不從者直接強行帶走。
薛母音很是羨慕,道:“士彆三日,刮目相?待啊!你也是威風起來了。”
“瞧你這?話說的?。”
秦放翻了個白眼,也冇什?麼形象地蹲在旁邊,叼了根狗尾巴草,說:“等你回京述職,皇上也會給你嘉賞的?,加官進爵不太現實,但豐厚報酬定?然少不了。”
薛母音聽到回去的?字眼反倒冇那麼期待,也叼了根狗尾巴草,興致缺缺地道:
“我?對這?些嘉賞冇興趣,還不如賜給我?旁的?東西?更實在。”
秦放隨口道:“你想讓聖上賜你什?麼?若是能行,我?偷偷幫你說幾句話。”
薛母音腦海裡閃過?章景暄那張溫和又冷靜的?臉,還有他那裹在衣冠之下都不難看出的?漂亮身軀,下意識道:“也冇什?麼,就?是想要漂亮的?……”
抬頭瞥見章景暄迎麵走來,她?輕咳一聲,道:“冇什?麼,我?說笑的?。”
秦放追問:“漂亮的?什?麼?”
薛母音吐掉狗尾巴草,起身擺脫秦放的?追問,轉移話題道:
“章景暄,你方纔?去做什?麼了?”
章景暄瞥她?一眼,她?這?問題有些冇話找話的?意思,頓了幾秒,才?道:
“方纔?去招待了一下隨行過?來的?官員。”
薛母音不知他回答這?種問題還猶豫什?麼,總感覺他方纔?是在確認這?話裡是否有坑。
她?哦了一聲。
倒是章景暄似乎有話要講,他看著她?,稍頓了下,道:“聽聞豫王殿下和太子殿下在來的?路上。”
薛母音啊了一聲,半晌冇反應過?來,怔怔地道:
“他們……他們來做什?麼?”
“視察情況。順便……”他看她?一眼,低聲道,“接人回去。”
薛母音又啊了一聲,心裡莫名不是滋味,明知故問似地說:
“他們能來接誰?我?們不跟秦放一起走嗎?”
秦放奇怪地看她?一眼,道:
“怎麼可能等我?一起,我?要在此地停留一段時日,徹查泉陽縣的?貪汙走狗,你們又不跟我?一起查。再說了,冬祀快到了,舉朝盛會,達官顯貴都要參加,你們不回去準備冬祀嗎?”
聽到冬祀,在場的?另外兩人眼神都有一瞬間的?變化?。
薛母音飛快看了章景暄一眼,冇想到他也看了過?來,兩人目光在空中對視,空氣靜了一瞬,她?突然有點尷尬。
正想說點什?麼來轉移話題,章景暄主?動開口回答她?上一個問題,道:
“豫王殿下和太子殿下過?來接人,自然是接你和我?。你跟著豫王殿下回京,我?跟著太子殿下回京。”
薛母音假裝冇聽出來他什?麼意思,笑道:
“這?有什?麼區彆,從泉陽縣回京就?一條官道,我?們不還是一條路的?嗎?”
“有區彆。”
章景暄直視著她?的?眼眸,輕聲說:“我?會登上太子殿下的?馬車,而?你會登上豫王殿下的?馬車。我?們整個返程中,雖然順路,卻不同?路。”
薛母音陡然沉默下來,沉默得讓秦放都察覺出氣氛的?不對,找藉口溜走了。
此地就?剩她?與他。
她?撥了下耳前的?碎髮,有點煩躁。她?煩躁於他平日不動聲色的?體貼和細緻,總能適時地接話,不讓話題落空。
又煩躁於他這?偶爾的?冇眼力勁,總是冷不丁提出一些讓人回答不上來的?話題。
他不是向來自詡世家公子麼?冇看見話題都快落到地上去了嗎?還不撿起來圓一圓嗎?
薛母音慢慢冷了臉,淡淡道:
“你想說什?麼,想說我?和你終究是陌路人,提醒我?一下把我?們之間的?事情都忘掉,包括那個吻——”
“俏俏。”
章景暄忽然打斷她?,頓了頓,喉嚨間似乎是歎出一聲氣音。他轉過?身去,道:
“罷了……怪我?,不該把這?些說給你聽。”
他抬腳離去,走到一半又停下,側頭問道:
“傷口好些了嗎?”
薛母音沉默地點了點頭,意識到他看不見,回答道:“不影響行動了。”
章景暄微微頷首,道:“那準備一下行囊吧,三日之後,啟程歸京。”
話罷,他邁步離去。
-
三日後,農曆十月初一,秋日高爽,雨後初晴。
太子殿下和豫王殿下抵達小蒼穀,送走了三慶班之後,準備接人返京。
薛母音手臂上纏著繃帶,但是已經不影響行動了,她?揹著包袱出來,看到迎麵走來兩個人。
一個笑容和煦,通身貴氣,瞧著就?是浸淫富貴之中長大的?人;一個氣質深沉淩厲,麵色沉肅,威儀自成。
看到薛母音,豫王朝她?微微一笑,由於天生?是上位者,縱橫沙場多年,自帶威儀氣度,因此這?笑意顯得不達眼底,讓人無端生?出幾分顫栗。
他在前頭停了腳步,聲音低沉道:“薛翎,過?來。”
薛母音低頭應了一聲,腳步卻有些沉重,低下頭說:“回稟豫王殿下,待我?去提了赫連跋的?屍首,我?就?隨您回京。”
豫王微微頷首,轉身回了馬車,給她?投了一抹眼神,意思是他在馬車上等她?。
他的?目光收回,那股若有若無的?壓迫感終於消失,薛母音輕輕舒了口氣。
與豫王殿下不同?的?是,太子殿下的?脾氣就?好了許多,見到她?也能客氣地點頭,隻是在看到走過?來的?章景暄時,麵同?上的?笑意終於真實熱切了幾分。
他快步迎了過?來,扶起章景暄欲要給他行禮的?手臂,溫和道:“景暄,此行辛苦你了,可要歇息幾日再離去?孤可以回京後同?父皇說明情況,無妨的?。”
章景暄輕輕搖了搖頭,道:
“多謝殿下關心,t?微臣無礙,行囊早已收拾妥當?,即日就?能啟程。”
他道:“請太子回馬車等臣,臣要與舊友敘舊兩句。”
太子殿下若有若無地瞥了眼薛母音,冇多說什?麼,應了下來,隻是在離開之前額外囑咐了句:
“莫要耽擱太久,我?甚是想念你,想同?你在馬車上好生?手談一局。”
章景暄作揖,待太子殿下離去,他才?放下手,直起身子。
待兩人都離開,他轉頭看向薛母音,輕輕喊了聲:
“俏俏。”
薛母音嗯了聲,道:“我?有個東西?要送給你。”
在章景暄望過?來的?目光中,她?掏出袖子裡打磨得光滑平整的?小狐狸木雕,遞給他道:
“喏,今日是你及冠生?辰,送你生?辰禮物。”
章景暄有些意外地接過?來,打量這?個小狐狸。
小狐狸與她?那幅畫上的?小狐狸雕刻的?一模一樣,但木雕比畫像更立體生?動許多,雖然能看出來打磨之人的?手藝生?疏,但也能瞧出她?是精心準備了多日,不像倉促間完成。
薛母音見他不說話,挑眉道:“你莫不是忘了你的?生?辰了吧?”
章景暄抬眼看她?,一時冇答。
他自己的?及冠生?辰,他自然不可能會忘。但他意外的?是,她?會送禮物給他。
這?些年間他們兩個鬨僵,兩家也斷了來往,他與她?之間已經甚久冇有互相?送過?生?辰禮物了。
明麵的?,私下的?,都冇有過?。
這?還是鬨僵後的?頭一回,她?主?動來送禮物。
章景暄把玩著小狐狸木雕,小狐狸眉眼驕矜,很是漂亮,他道:“為何會送我?這?個?”
薛母音輕輕抬了抬下巴,道:“想送就?送了,感覺狐狸很像你。今日寒衣節,無人為你加冠過?生?辰,但我?還記得,就?當?是給你過?了。你很感動吧?”
章景暄點了下頭,似真似假地應聲道:“確實有些意外。”
薛母音冇有彆的?話可講了,所以應了一聲,瞧著空氣又要尷尬下來,她?轉身去提來裝有赫連跋頭顱的?匣子。
她?低頭看著匣子,心想,她?該走了,該回去稟聖了。
薛母音往前邁了一步,心想,章景暄就?冇有話要對她?說嗎?
果然,他喊住了她?。
但他說出口的?話,卻叫她?不知該高興還是失望,他道:
“待回到京城,冬祀也不遠了。”
薛母音冇回頭看他,輕輕點了下頭,道:“我?知道。”
這?是每一任帝王在位僅舉辦一次的?祭祀,寓意來年昌盛、風調雨順,其目的?是給下任皇位繼承人積攢名氣和聲望,曆來隻有儲君才?能當?選主?持祭祀的?“祝祀官”。
當?今聖上的?身體早兩年就?不太好了,不知還能撐多久,冬祀要在今年舉辦的?風聲在年初就?已經傳出來。
按理?來講太子殿下應該當?選祝祀官,但豫王殿下的?支援黨羽不在少數,因此祝祀官花落誰家還不好說,這?場祭祀盛典註定?競爭得你死我?活。
待回京後,直到新帝登基,塵埃落定?,才?能有太平日。
空氣沉默下來,風聲吹動著校場上的?揚幡,發出剌剌聲響,唯有她?與他之間,分明隻有幾步之遙,卻安靜得可怕。
見她?背對著他,冇再開口,章景暄似乎是輕輕歎了口氣,夾在風聲中,幾乎聽不真切。
薛母音提著匣子,朝前走了數步,忽然停住腳步,回過?頭來,清瘦的?身子骨在空曠校場上竟然顯得有幾分落寞的?蕭瑟和孤獨。隻見她?眼眶泛紅,微微哽咽道:
“章景暄……你可以,抱我?一下嗎?”
章景暄驀地抬頭望過?來,目光停頓在她?身上,打量著,湧動著幽暗的?情緒,一時冇動作。
薛母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笑了一下道:
“罷了,你這?麼矜貴,我?怎麼會為難你。我?開玩笑的?。”
她?轉身欲走,章景暄卻在背後喊住了她?:
“俏俏。”
薛母音側頭望向他。
章景暄走至她?身前,用力拉過?來,雙臂將她?緊緊擁入懷中,迎麵抱了個滿懷。他垂下眼,稍稍低下身子,下頜擱在她?單薄的?肩膀上。
薛母音被他抱得頭微微仰起,身子僵在原地,心底泛起驚濤駭浪,手裡的?匣子砰的?一聲鬆開,砸在地上。
良久,她?輕輕回抱住他,悄悄揪緊他的?衣襬,再緩慢地鬆開;又揪緊,又鬆開。
原來章景暄已經從曾經那個笑如朗月的?青澀少年成長為及冠的?男子,肩膀變得這?麼寬闊,竟然能將她?整個人都擋在懷裡。
原來他胸膛裡這?麼有安全感,好像能替她?遮風擋雨,護她?一世順遂快樂,讓她?有些不捨得退出來。
薛母音覺得自己一定?是吃什?麼東西?了,導致眼眶和喉嚨不適,不然怎麼會那麼泛酸,那麼想流下眼淚來。
須臾,她?聽到耳畔的?少年低低響起的?聲音:
“俏俏,你冇有話要對我?說嗎?”
薛母音緩過?神來,閉了閉眼,終於,再睜開眼時,所有情緒壓在心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攥了攥拳頭,伸手用力將他推開,望向麵前的?章景暄,輕抬下巴,變成了全然陌生?的?、似是初次見麵的?驕傲眼神。
秋風吹動了校場的?條幡,一晃眼才?驚覺她?與他竟然在此度過?了近半年的?時間。
荒涼,偏僻,寸草不生?,卻在這?種地方瘋狂長出新的?靈魂與血肉,成為一處爛漫的?桃花源。
而?現在,她?要帶著未儘的?遺憾,與這?避世之地告彆了。
薛母音壓下喉嚨間輕微的?滯澀,盯著他淺茶色的?瞳眸,一字一頓地冷漠道:
“章璩,待離開這?裡,我?們就?是敵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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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鴻案相莊:與“舉案齊眉”同源,均出自《後漢書·梁鴻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