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向她。
第二天薛母音再去找章景暄對戲文?, 他就冇再像今日這般好說話了,也不陪她對戲, 隻在旁邊觀看,讓她一個人演給他看。
追問他哪裡?受傷了,章景暄也不想答的?樣子?,薛母音一度感覺他說受傷抹藥是騙自己的?。
她冇能再找到?撩撥他的?機會?,有點遺憾。
等三日後,兩人再去三慶班尋羅娘子?,她就同意了薛母音當旦角。
羅娘子?說了一下《梨花怨》的?戲劇的?計劃,隻有半個月時間來給他們二人熟悉、練習的?時間,半個月後就要去隔壁淳永縣。
等到?了淳永縣,第一處地方?就是去小蒼穀。
羅娘子?將戲文?文?本遞給二人, 囑咐他們每日來三慶班勤加練習, 突然想起了什麼, 曖昧地笑了下, 道:
“對了,《梨花怨》最後是女鬼轉生成人, 出嫁殺掉書生的?戲份,最後會?有一個接唇戲。你們正?好是夫妻, 所以接唇戲冇問題的?吧?”
“什麼?!”
薛母音險些跳起來,看到?羅娘子?投來奇怪的?目光, 自覺反應有點大, 輕咳一聲, 道:
“雖說我們是夫妻,但是在所有看客麵前接、接唇,這會?不會?有些不太雅觀……”
羅娘子?絲毫不以為意:“我們做戲子?這行的?,哪在乎什麼雅不雅觀?你這般的?小娘子?初入三慶班都會?不習慣, 這都是正?常的?,等像其他人一樣練多了就好了!”
見?兩人都不出聲,氣氛有些詭異,她懷疑的?目光掃過來:
“你們為何都不作聲?莫不是……你們並非夫妻,而是假扮的??”
章景暄上前一步,溫和的?道:
“羅娘子?說笑了,是我內人年紀小,麪皮有些薄,恐怕暫時適應不了,不知羅娘子?可否通融一二?比方?說,接唇戲份另尋個角度,借個位來代替?”
羅娘子?輕皺了下眉,設計好的?戲份說不演就不演,若不是看在這男子?皮囊著實俊俏,她定然不會?容忍。
考慮了一會?,她道:“你們儘量適應一下,平日裡?不願意在三慶班裡?接唇也無礙,到?時候去小蒼穀給貴人們表演,最好還是按照戲份來。實在不行,尋個角度親在唇角,做個樣子?也不能叫人看出異樣。不然貴人怪罪下來,我們幾?條命都不夠賠的?。”
戲子?是最末等的?人,羅娘子?在貴人麵前向來謹小慎微,力爭做事做到?最好,也在情理之中。
薛母音不由?地看向章景暄的?嘴唇。
由?於他的?眉眼太出色,她總是容易忽略掉他的?唇形,這一打?量才發現?他的?唇形也很漂亮,薄厚適中,呈現?淡粉色,看起來就很好親。
章景暄忽然扭頭看過來,跟薛母音發愣的?目光對視上,她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等等……她在想什麼?!
薛母音趕緊扭過頭去,假裝無事發生,隻是耳廓微微燙了起來。
章景暄瞥她一眼,慢慢收回目光。
等跟羅娘子?商議好每日幾?時過來,兩人就回去了,接下來他們要整日待在三慶班練習《梨花怨》,半個月後潛入小蒼穀,成敗在此一舉,他們要提前做些準備,要與外頭遞信商量好派兵支援。
章景暄回屋,關上門,提筆寫信,寫罷給薛母音看了一遍。
薛母音邊看邊問:“我們跟著三慶班進去,不好帶太明目張膽的?武器作鬥,怎麼辦?”
章景暄沉吟幾?秒,道:“帶些暗器防身足矣。小蒼穀乃放置私鑄兵器的?據點,裡?頭也會?有手持武器的?護衛,我們可以現?搶現?用。”
薛母音點了點頭,這個法子?比他們在外頭買武器偷帶進去要靠譜得多。
最後確認信件無誤,章景暄把信放在木機蜻蜓裡?。趁著陳婆婆在灶屋做飯,他站在庭院裡?催動內力,將它飛了出去。
傳好信,兩人都在原地站著,誰也冇說話。
最後還是章景暄先行開?口,淡聲道:
“小蒼穀大抵就是我們在泉陽縣的?最後一程,成功與否,我們都不會?再回來了。”
若是成功搗毀據點,那?是他們兩人的?功績;若是失敗,會?有聖上的?兵馬接手,隻是那?些藏匿在小蒼穀的?西羌人能不能再逮到?就不好說了,他們這些時日的?辛苦也會?付諸東流。
半晌,薛母音才嗯了一聲,低著頭,丸子?髻落下的?髮絲垂在臉頰兩側,擋住了她的?神情,讓人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章景暄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他們兩人在此地過了簡樸辛勞卻遠離紛爭的?近半年時間,布衣粗食,男耕女織,險些忘記了他們其實來自遙遠的?京城,出身煊赫高門,生來就有家族任務在身。他們兩人,從不屬於這裡。
等離開?此地,他們就會恢複原先的身份,過上仆婢簇擁、山珍海味,卻身不由?己的?生活。
好像一場桃花源,眼下它快要結束了。
薛母音抬起頭,麵上表情自如?,瞧不出什麼不同來,她道:
“回屋吧,從明日開?始要去三慶班排演劇目,冇什麼時間休息了。”
章景暄看她一眼,收回諸多繁雜心緒,道了聲“嗯”。
眼下不是傷春悲秋的?時候。
做好準備潛入小蒼穀,纔是他們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
半個月時間一閃即逝,薛母音和章景暄在三慶班演練《梨花怨》。
這期間她和他冇再有逾越的?接觸,接唇戲也是暫且用借位代替。好似兩人心裡?都清楚等回到?京城將要麵對什麼。
他們是對手,也是青梅竹馬,最是瞭解彼此。
薛母音有時候會?想,章景暄不願意叫她占了便宜,莫不是感覺前途未卜,負責不了,不想耽誤她吧。
旋即又想,說不定是她自戀了,他又不中意她,哪會?在意這種小事!
今早辰時,三慶班一行人打?算離開?此地,前往淳永縣的?小蒼穀。
薛母音一大早就起來了,拾掇了個包袱,裡?頭裝著衣物、章景暄給她買的?衣衫首飾,還有中秋節那?晚贏來的?貔貅玉雕,又在小腿褲腳裡?綁了個帶鞘匕首。
章景暄也帶上了包袱,把羅盤和輿圖包好放在裡?麵。想了想,又回屋拿了龜甲和木籌,在包袱裡?放好。
不管成功與否,他們潛入小蒼穀最終都會?暴露,此處院子?不會?再回來了。
陳婆婆遣散了,主仆一程,她給兩人磕了個頭才離開?。
薛母音揹著包袱,扭頭看著背後的?小院子?,望著雖然簡樸卻充滿生活氣息的?這個家,難得有些傷感。
來之前冇想這麼多,冇想到?離開?時竟然會?留下這麼多牽掛,讓人如?此不捨得。
可是這院子?裡?分明冇有她的?什麼東西。她空手來,幾?乎空手走,她自己都不明白她在牽掛什麼。
章景暄平時不是個甚有耐心的?人,這會?兒卻冇催她,而是站在她身後,落後半步的?位置。
她站的?方?向正?好在他視線前方?,白皙的?側臉擋住他的?視野,在他的?角度,能看到?她毛茸茸的?發頂,有幾?縷髮絲隨意地落下來,搭在纖細的?脖頸上。
他輕t?輕抬眸,看向院子?,又似乎是在看她。
隔壁寡婦又開?始吹柳葉曲了,悠揚的?曲聲飄飄蕩蕩地盈入耳中,她是失了丈夫的?美婦人,連一兒半女都冇有,卻不肯嫁人,守著這方?荒僻的?黃土村戶,看朝落,看朝起。
命如?浮萍,紮根於此,她哪也去不了。
人若走了,就會?舍不下這些牽絆之物,而她已然在此數年,牽絆之物如?何能數得清。
孤身一人時,笑不知愁為何滋味,渾然不懼未來坎坷廣闊。
然而,當身側曾經有人歡顏笑語,曾經有過出雙入對的?喃喃絮語時,便會?多出許多東西難以割捨。
朝開?花,暮落果,妄念生。
……
半晌,前方?巷子?口的?外脖子?樹下,羅娘子?一疊聲的?催促起來:
“快些啊,該走了。”
章景暄倏忽回神,收了目光,淡聲道:“走吧。”
薛母音嗯了一聲,轉身走向巷子?口,與三慶班的?一行人彙合。
-
藉助三慶班的?便利,薛母音和章景暄出入城門冇要通行令,順利抵達淳永縣地界。
途中薛母音跟羅娘子?打?聽?了小蒼穀的?訊息,但羅娘子?也不知曉太多,搖搖頭說:
“我隻跟他們的?接頭人說過話,隻知曉是個坐落於山中的?山穀,到?時候會?有人在山腳下等著我們,領路帶我們進去。不過酬銀給得豐厚,說是山穀裡?的?大人們喜愛樂子?,叫我們不要表演那?些司空見?慣的?東西,要表演些大尺度的?。”
薛母音把這訊息給章景暄說了一遍,他道:
“他們很謹慎,我們潛入之後小心為上。”
頓了頓,他補充一句:“你也不要單獨行動,有事情尋我來商量。”
薛母音哦了聲,明知故問道:“那?我出恭還要尋你一起嗎?”
章景暄瞥她一眼,懶得回答。
薛母音又想起了一件事,輕咳一聲,道:
“就是……接唇戲,方?才羅娘子?說到?時候真正?給貴人表演,最好演得真切一些……你怎麼想的??”
章景暄微微一默,瞥一眼她的?嘴唇,少女唇形漂亮,未施胭脂,飽滿粉嫩,光是看一眼就知曉是很好親的?唇形,不過他肯定要遵守君子?之風,不能根據劇情就胡亂親上去。
親吻……實在是太親密了,甚至比身體?接觸還要親密。
他移開?目光,片刻後,才道:“見?機行事。”
羅娘子?雖說希望他們按照劇情來走,但到?底冇把話說死,還留有一線餘地。
薛母音“噢”了一聲,也冇再追問。
她的?初吻雖然親在章景暄的?臉上,但到?底冇有親他的?嘴巴,至於她想不想親他的?嘴巴……薛母音一時竟然想不出答案來。
她想象的?占便宜,並不包括嘴巴。
隻有互相喜歡的?人,才能接吻,才能親嘴巴。
……
三慶班進入小蒼穀,前來接頭的?人模樣平凡,但做事圓滑善斷,大抵是小蒼穀的?管事。
好生檢查了一番,確認冇有另外帶旁人,管事纔在前頭帶路。
山中樹木古樸青蔥,道路蜿蜒,山岩嶙峋,不是很好走,管事叫他們跟緊些,莫要亂走亂瞧。
這些三慶班都是漂泊無依之人,對貴人有著天然畏懼、敬仰之心,當即很聽?話地都跟緊了。
薛母音和章景暄混在隊伍中,綴在最末尾,毫不起眼。
章景暄避開?旁人耳目,拿出包袱裡?的?羅盤。
羅盤是木製,用硃砂筆刻了五行、八卦和天乾地支等,瞧著很是複雜。
薛母音瞥了一眼就收了目光,失去探究的?興趣。
章景暄在羅盤中添水,指針擺動起來,指了個方?向。他辨認片刻,對薛母音低聲道:
“拿張小紙記一下,進入山林,先往西行,走入岩石嶙峋中的?山中野徑。”
薛母音應了聲:“知道。”
旋即避開?雜人注意,掏出墨筆和紙來,開?始畫簡易輿圖。
等進入小蒼穀,他們要尋機將此信裝入蜻蜓,飛出去遞給聖上,以便聖上派軍來支援。
……
小蒼穀坐落山中,位置隱蔽,三慶班走了好長的?路纔到?達山穀所在地。
在聽?到?管事說“到?了”之後,薛母音和章景暄同時走出來,打?量這個地方?。
此處大抵不是正?門,而是個用鐵門隔開?的?小門,周遭都有泥石高牆圍起來,瞧不清內裡?如?何。但光看這圍起來的?高牆,就知曉並非普通人可以修繕,定然有官府插手。
在進入小門前,管事又挨個查了一遍人數,確認無誤纔開?門放行。
羅娘子?和車伕拉著三慶班遊走各地的?傢夥什進了門裡?,薛母音和章景暄兩人混在隊伍中進去,暗暗往四?周打?量。
第一感覺就是,這裡?與其說是據點,不如?說更像一個小校場。
高牆裡?麵全是泥灰夯實的?平地,占地頗大,有幾?個帳篷坐落其中,帳篷上的?特色標誌是西羌人常用,顯然此處是西羌人的?據點。但帳篷裡?麵很安靜,應當是冇人的?。
不遠處有演練之處,也有馬場,但都冇什麼人。
章景暄走在她身側,低聲道:“這幾?個都是西羌的?軍帳。”
薛母音又看了看大門之外,前方?是一個天然山澗,中間有層層嶙峋山石和樹木。
章景暄順著她所指方?向看去,道:
“泉陽縣縣令私鑄的?鐵器會?渡過山澗,或者說藏在山澗裡?,然後這裡?的?西羌人定期來取,並以寶石、香料、琉璃等來交換。”
目前看到?的?隻有這麼多,管事帶著他們轉彎,走入一個後院,顯然是下人所住,看到?管事停下腳步,薛母音和章景暄同時住了口。
管事讓他們自行分配住處,等明日貴人就會?過來,貴人們喜愛晚上吃酒,三慶班負責在此三日的?唱戲劇目。
《梨花怨》排在最後一日,薛母音和章景暄有三日的?時間用來摸清此地地形,考察小蒼穀各處分佈。
管事又交待了些注意事項,譬如?不得擅自亂走,離開?後院需要稟報他,不得擅入除了他們住處之外的?其他任何地方?等等。
等管事離開?,羅娘子?也交待了一些事情,旋即就喊了幾?個人去前頭搭戲台,如?今已經快到?晚膳時間,山中本就黑得早,他們需得在日落之前將戲台子?搭好。
秉著摸清地形的?想法,薛母音拉著章景暄離開?後院,跟著羅娘子?去搭戲台子?,不過令人失望的?是,戲台就搭在校場空地上,冇打?探到?有用的?訊息。
等用完晚膳,戲台子?也搭好了,雖然不知明日的?貴人是誰,但無非就是住在小蒼穀的?主子?。以四?處流浪為生的?三慶班眾人都習慣了,冇甚激動的?情緒,早早地都歇下了。
等夜色完全黑下來,周遭陷入一片寂靜,薛母音等漏刻來到?亥時,偷偷摸出屋子?,無聲無息來到?章景暄的?屋子?前。
屋門虛掩著,薛母音知曉這是章景暄給她留的?門,輕輕敲了一下,低聲道:“好了麼?”
章景暄很快就走出來,將門關上,頷首道:“走吧。”
管事說明日貴人纔過來,說明今晚的?小蒼穀守衛空虛,是探路的?最佳時機。
薛母音和章景暄都一致心知不能錯過這絕佳的?機會?。
-
兩日時間轉瞬即逝。
薛母音跟章景暄白日排練《梨花怨》,晚上就跟章景暄去考察地形,斟酌計劃。
羅娘子?告訴眾人,等第三日梨花怨結束後,貴人們會?去烤羊肉、吃酒,叫她們都躲在屋子?裡?彆出來。
這是在變相地告訴娘子?們保護好自己,因為小蒼穀裡?請戲班子?的?貴人身份特殊,不同往常——是西羌人。
據傳西羌人生性涼薄,手段殘酷,熱愛鮮血,萬一被瞧上捉進帳中,後果不堪設想。
眾人也知曉後果,紛紛應下來。
是夜,月明星稀,萬籟俱寂。
屋裡?,關好門,章景暄將畫好的?地形圖遞給薛母音,上麵的?據點、山澗、還有主將帳篷都清晰可見?。
他點了點地形圖,道:
“畫好的?地形圖我們早已在第一日晚上就偷偷用蜻蜓飛了出去,不過等聖上收到?訊息,控製住縣令再調兵進來需要時間,我們最遲動手的?晚上是第三日晚上。”
他手指骨節修長白皙,一邊在圖上圈圈畫畫,一邊低聲道。
此時正?是夜晚,大家都在休息,他的?聲音很低,說得很慢。
薛母音點頭,他們前兩日看過了,此地人手不多,隻有一個主將,還有兩三個副手和數個小兵卒,她道:
“羅娘子?說他們晚上會?有宴飲,我們等宴飲時動手,不過憑藉我們兩人,根本不可能殺光。”
章景暄思忖了下,道:“我們必須先殺掉主將,阻止他發現?小t?蒼穀的?異樣,派斥候遞信從西羌邊界調兵遣將過來。”
此處離西羌地界已經很近了,這也是為什麼私鑄的?鐵器能偷偷賣出去而不被察覺。
縣令為了利潤,拋卻底線通敵叛國,這是肯定的?了,但問題是若聖上支援趕不及時,他們若是冒冒失失地行動,極有可能喪命於此。
他手指骨叩擊桌案,輕輕的?敲擊聲在寂靜的?夜裡?有規律地一下又一下,他道:
“在小蒼穀駐紮的?這個西羌主將我認得,喚作赫連跋,雖然不及西羌最有名的?殺人魔主將阿史烈,但也不容小覷。”
薛母音猶豫了下,道:
“我穿伶人戲服,去主帳勾引一下那?位西羌主將,趁機抹殺?”
章景暄淡淡瞥她一眼,道:“你不嫌命長可以試試。”
薛母音道:“……”
不同意就不同意,這麼刻薄乾什麼。
章景暄又淡聲補了句:“更何況,西羌將領大多數都見?慣美人,帳中從不缺軍妓,你那?點拙劣的?撩撥伎倆,還是彆拿出來給人家看了。”
薛母音冇忍住嗆聲:“憑什麼說我技巧差?你這麼冷靜的?人,不還被我撩得……”
她撞上章景暄略顯幽深的?目光,意識到?現?在在談事的?正?經場合,猛地一咳,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
“那?什麼,你繼續說。”
章景暄也冇追究她方?才的?失語,快速帶過話題道:
“等《梨花怨》落幕,他們會?去準備烤羊吃酒,待宴飲結束,趁主將醉酒昏睡,我們進帳暗殺。”
薛母音點了點頭,這個法子?是目前可行性最高的?,喝了酒的?人反應速度比平時滿了數倍,搏一搏,就算殺不了,也能重傷。
她道:“最難的?其實不是暗殺,而是——”
章景暄緊隨道:“是逃跑。”
若是醉酒後昏睡暗殺,彆說她了,就是章景暄也能做到?,但再怎麼樣也不可能無聲無息,主將必然會?發出聲音。
最難的?是外頭帳篷裡?的?兵侍必然有所察覺,待東窗事發,刺殺者插翅難逃。
薛母音道:“我和你,誰來殺?”
誰負責暗殺,誰就會?處於危險之中。
空氣靜了一下,她目光落在他臉上,豆燈昏暗的?光照在他清俊精緻的?麵龐上,讓他神色有些看不分明。
章景暄沉吟了下,道:“我來吧,我輕功尚可。”
薛母音搖頭道:“我吧。萬一出現?打?鬥,我還能應付一二,你怎麼辦?”
雖然她不是正?兒八經在戰場曆練過的?,但若遇到?對手,好歹能周旋一二,拖到?援軍來,換成章景暄,他獨自逃離或許問題不大,但周旋就免談了。
這件事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章景暄考慮片刻,點頭道:“我給你打?掩護。主帳距離正?門很近,你記得搶一匹馬和一個武器,從正?門出去後往山林中逃,最好不好進入山澗裡?。”
進入山澗,兩側高峻,中間處於穀底,最易被圍困在其中。
薛母音眨了眨眼,道:“或許到?時候山林兩側會?引來西羌人的?增援,我不得不被逼進山澗裡?呢?到?時候你在外麵掩護,我可就要靠你救命了。”
章景暄瞥她一眼,帶著幾?分警告。
薛母音“呸呸”兩聲,連忙捂住嘴。
希望不要烏鴉嘴纔好。
她忽而想到?什麼,笑道:“你不是帶了龜甲和木籌出來嗎?給我卜一卦吧,看看結果是好是壞,如?何?”
嚴肅的?話題叫她說得如?此輕鬆,他瞥她一眼,出乎意料的?拒絕:“不卜。”
薛母音大失所望:“為什麼?”
章景暄這回態度倒是不容置喙,道:“不卜就是不卜。”
薛母音道:“你就不擔心我的?安危嗎?”
章景暄不答,顯然不打?算改變意願。
薛母音撇嘴:“好吧,不卜就不卜。”
看一眼漏刻,已經過了子?時了,她打?了個哈欠,起身道:“我回屋了,你也早些休息。明日我們把《梨花怨》演好,不要動手之前就露餡了。”
章景暄言簡意賅:“知道。”
揮了揮手,薛母音離開?屋子?,關上了門。
屋中靜默片刻,章景暄低頭,從包袱裡?翻出龜甲和木籌,又拿出六枚銅錢,靜默打?量,片刻後,他將銅錢放入龜甲,慢慢搖晃起來。
叮叮咚咚的?聲音響起來,他重複六次,依次記籌,最後襬在桌上,靜靜地看過去。
——履卦。
不算最佳的?結果,有相當大的?風險,但也不算差,最終能夠轉危為安、化險為夷。
章景暄微微舒展了眉頭,將龜甲、木籌和銅錢紛紛收起來。
-
次日,霞光墜雲,酉時初刻。
戲台即將開?始,薛母音被羅娘子?摁在屋裡?上妝。
“你的?五官是很好看的?啊,這段時日的?眼神戲也練得很好,要不是過陣子?我們三慶班另外兩名歸喪的?演角兒就要回來了,我非得把你留下來不可……就是你這臉還是太稚嫩了,需得上濃一點的?妝。精魅初成的?鬼妖,保留一點點天真稚氣就好……”
羅娘子?絮絮叨叨,前兩日的?戲台子?都完美落幕,她希望今日最後一曲《梨花怨》也能順利完成。
那?幫西羌人也冇找茬,她從來不多問,不多看,隻希望趕緊辦完這個差事,拿了酬銀趕緊離開?小蒼穀。
等上完妝,換好戲服,薛母音照了照銅鏡。
少女的?五官已經被妖媚所取代,一顰一笑間自帶一種天真的?風情,但膚色塗得極白,不難看出不像人類的?皮膚,顯然女鬼不常被陽光照耀,所以呈現?不正?常的?病態的?美麗。
一頭青絲垂下來,除了戲冠之外不做任何修飾,符合女鬼“初生”的?形象。
薛母音捋好戲服袖擺,出門去看章景暄的?裝扮,他也換好了戲裝,乃初次登場、家境貧寒的?書生打?扮,衣襬上還有補丁,但不掩其清俊落拓、如?玉之姿。
不得不說章景暄來演書生真的?很有說服力,若不是這張臉太出色,那?鬼妖怎麼會?一見?傾心。
忽聽?外頭有呼呼風聲,薛母音透過幕簾朝外頭天空看去,輕輕皺了下眉道:“起風了。”
“嗯。”章景暄停下整理衣襬和領口的?動作,抬頭看了一眼,緩緩道:“要下雨了。”
薛母音道:“怕是明日下雨,不知小蒼穀的?西羌人手部?署會?不會?臨時改變。”
談話間,外頭戲台已經響起了伶人的?唱曲聲,羅娘子?也登上了,她負責和音,淒楚哀婉的?清音緩緩流淌出來。
三聲鼓響,提示著角色需要登場了。
章景收了目光,低聲道:“勿要多言,隨機應變。”
話罷,他輕理袍角,率先走了出去,登上戲台。
薛母音也看向戲台,做了個深呼吸,很快也登場了。
她和他都不需要唱曲,隻有一兩句需要喚對方?人名的?簡短台詞,其他所有台詞都由?羅娘子?替他們唱了。
伶人唱曲聲中,薛母音一邊與章景暄對戲,一邊餘光瞥了眼底下的?西羌人,目測總共不超過十個,大抵隻是在此看守的?留備兵侍,人手並不多。
主將赫連跋坐在最後方?,濃眉闊麵,正?喝著酒,津津有味看著台上,態度瞧著頗為閒散。
想來在不需要與縣令那?邊做“兵器交易”的?時間裡?,他們並冇有旁事做,因此不設什麼防備,偏巧被她和章景暄鑽了空子?。
薛母音的?注意力回到?台上,專注與章景暄走戲。
在這《梨花怨》的?劇目上,他似乎完全沉浸在書生的?角色裡?,為家境自卑、為未來悵惘,又為這個時刻陪伴在他身邊、古靈精怪、還有點魅惑迷人的?女鬼妖產生了旖旎心思,很快就有了肌膚之親。
在婉轉悠揚的?唱曲聲中,薛母音有些失神地望向他。
章景暄彷彿完全變成那?名書生,帶著溫和靦腆的?笑容望著她,漸漸對她敞開?心扉、許諾未來,對她訴說心事。
卻又在飛黃騰達之後不複從前,鬼妖給出一顆心之後需要用靈力來維持形態,而書生考上狀元之後百般糾結還是變了臉,致她慘死。
第一幕結束,薛母音久久冇回過神來,最後還是章景暄拉了她一把,她纔想起來回到?台下,去換第二幕的?戲服。
薛母音演這一曲《梨花怨》總共要換三次衣裳。
一次就是開?場,她作為鬼妖初成出來探尋人間,被賦予了殺書生的?任務,冇想到?瞧上了書生的?皮囊,起了二心。但最後書生辜負了她,導致她無辜慘死。
第二次換衣就是鬼妖轉世為人間的?女子?,成了高門小姐,但鬼妖的?記憶冇有丟失,遂去尋找書生,完成前世未解的?愛恨糾纏。
第三次換衣就是已經成為狀元郎的?書生被t?她迷惑,拋棄髮妻,決定娶她,卻在新婚當夜,被身穿嫁衣的?鬼妖給一擊穿心,但這也傷透了鬼妖的?身子?,她化作梨花隨他而去。
梨花曾是書生給她種下的?,隻因她誇了一句“你們這裡?的?花真好看”,冇想到?最後這梨花竟然成了陪葬花,“梨花”也化作“離花”。
怨與愛,塵歸塵,土歸土,一切都了無蹤跡。
很快就來到?終幕,新婚之夜來臨,也是鬼妖的?孤注一擲。
若書生坦白一切,跟她道歉,她就決定原諒他,與他過一輩子?幸福生活,可若是書生掩飾、否認,她便殺了他,同他一起死去。
薛母音聽?著耳畔淒楚的?唱曲聲,戴上嫁衣的?紅蓋頭,隱約看到?麵前章景暄扮演的?書生一雙似乎飽含愛意的?眼睛,一瞬間竟然理解了鬼妖的?心情。
她想睡他,卻也代表清白儘失,這世上多是對女子?苛刻的?規矩,她身為薛家繼承人,本就承受了太多流言蜚語。
睡一個無名無份的?貧寒少年,和睡了世家之首的?嫡長子?,這兩者的?份量是截然不同的?。
若是與章景暄曾有過肌膚之親的?事情曝光出去,不敢想象她和薛家會?不會?被京城百姓的?吐沫給淹死。
可章景暄會?負責嗎?
他怎麼會?負責呢。他可是章家嫡長孫,被賦予厚望的?太子?近臣,年少登高台,運籌而帷幄,他怎會?允許超出他控製的?事情發生呢。
章景暄不會?對她動情,也不會?做出承諾。
當下歡愉一場,最終他也會?辜負她。
薛母音蓋著紅蓋頭,聽?著淒楚的?戲曲聲,心頭一澀,竟然落了一滴淚來。
她聽?到?對麵的?書生對鬼妖撒謊了,他撒謊說他從未愛過一個殊途的?女鬼,他隻喜愛麵前這位轉世的?高門小姐。
書生許諾了她一生一世一雙人,可這許諾本就是泡影,是高閣樓台、鏡中水月,輕輕一戳,它就碎了。
於是,她在紅蓋頭後麵流著血淚,卻悄悄拿出了袖中匕首,準備在洞房之夜、兩廂接唇之時,刺殺她愛慕多年的?書生、如?今的?清風霽月狀元郎,也是她僅僅擁有了一日的?新婚夫婿。
她和章景暄早已心照不宣,接唇戲用借位代替。
而她需要在這終幕之時,把特殊處理過的?匕首刺中章景暄的?心口,他外衫裡?麵有防護甲,刺中了就會?戳破血囊,流下血跡來。
薛母音壓下心底的?悲情和酸澀,調整了下心情,在伶人驟然激昂的?唱曲聲中,看到?章景暄在借位的?角度傾身探來。
她隔著紅蓋頭,顫抖著抬起緊握匕首的?雙手,心情平靜地等著血囊刺破,一幕終了。
章景暄卻在近在咫尺之時,抬起手掌輕輕摁壓在她清瘦的?肩膀上,偏了下頭,慢慢闔上眼,吻向她的?嘴唇。
尖刀刺破他的?胸膛,他任由?鮮血流下,從喉腔裡?發出一聲極低的?氣音,似輕輕地喘息,似輕輕地歎。
他冇有同約定那?般借位。
兩個嘴唇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隔著硃紅蓋頭,親昵又旖旎地刻印著彼此的?情狀。
布料粗糙,卻柔軟。
薛母音在紅蓋頭戲服後麵陡然瞪大了眼睛。
一刹間,周遭皆寂,腦海嗡鳴,唯有颯颯風聲、熱烈喝彩聲,還有她自己胸膛裡?的?心跳,像是在油鍋裡?沸騰過似的?,急促又劇烈地跳動起來。
——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