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裡靜得落針可聞。
胡知之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張寫著“張明遠”三個字的紙條,彷彿有千鈞之重。
她的震驚,不僅僅因為那是一個副廳級的名字。
“你……你怎麼會惹上他?”胡知之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察覺到的顫抖。
陳淨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他知道,自己賭對了。胡家和張明遠之間,果然有故事。
“不是我惹上他,是他,或者說他背後的人,早已將黑手伸到了荊州,伸到了湖洪。”陳淨的語氣平靜,卻字字如鐵,“知之,我需要知道,這個名字對你,或者對你的家族,意味著什麼?”
胡知之緊緊抿著唇,美麗的臉龐上血色儘褪。她緩緩將紙條重新疊好,推回到陳淨麵前,眼神卻無比堅定地看著他。
“陳淨,這件事,已經超出了你我的層麵。你說的那個‘故事’,也不是我能給建議的。”她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你……敢不敢跟我去見一個人?”
陳淨的心臟猛地一跳,但他臉上不動聲色:“誰?”
“我父親。”
……
半小時後,一輛冇有掛任何特殊牌照的黑色奧迪,載著陳淨和胡知之,駛入了省城西郊一片戒備森嚴的彆墅區。
這裡綠樹成蔭,靜謐得不像是在繁華的省會。
陳淨知道,能住在這裡的人,每一個名字都足以讓本省的政商兩界為之震動。
車子在一棟中式風格的二層小樓前停下。胡知之帶著陳淨走進去,一個麵容儒雅、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正在客廳的沙發上看報紙。他穿著簡單的居家服,身上冇有半點官威,更像一位大學教授。
但陳淨隻看了一眼,就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麵而來。
這個人,就是胡知之的父親,本省省委組織部的常務副部長,胡應邦。一個真正手握無數官員升遷大權,站在權力金字塔頂層的人物。
“爸,我回來了。”胡知之輕聲說。
胡應邦放下報紙,目光落在女兒身上時,充滿了慈愛。但當他轉向陳淨時,那目光瞬間變得平和而深邃,彷彿能洞穿人心。
“你就是陳淨同誌吧?知之常在我麵前提起你,大同村的‘年輕能人’。”胡應邦微笑著,指了指對麵的沙發,“坐。”
冇有寒暄,冇有客套。
陳淨穩穩地坐下,不卑不亢:“胡部長好。”
“知之說,你有一個‘故事’,想講給我聽?”胡應邦親自給陳淨倒了一杯茶,動作從容。
陳淨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他冇有再用那個“年輕局長”的隱喻,而是開門見山,將自己如何發現線索、如何智取黃四海保險庫、如何發現那份驚天罪證的過程,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他隱去了重生的秘密,隻說是基於刑偵的直覺和對犯罪心理的精準判斷。
整個過程中,胡應邦一言不發,隻是靜靜地聽著。他冇有去看那些證據,眼神始終冇有離開過陳淨的臉,像是在審視一塊璞玉的成色與質地。
當陳淨講完,整個書房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隻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敲擊著每個人的心絃。胡知之緊張得手心都出了汗。
許久,胡應邦才緩緩開口,問出了第一個問題:“這麼大一份‘功勞’,足以讓你連升三級。為什麼要繞這麼大一個圈子,來找我?”
這個問題,直指人心。
陳淨迎著那深不見底的目光,坦然道:“因為這份功勞太大了,我接不住。它像一把屠龍刀,憑我現在的身份和力量,不但傷不了龍,反而會被刀鋒所傷,粉身碎骨。這把刀,需要一位真正的執劍人。”
胡應邦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他又問了第二個問題:“為什麼認為,我就是那個執劍人?”
“因為張明遠。”陳淨一字一句地說道,“胡部長您是從紀委係統上來的,以鐵腕治貪聞名。而張明遠……據我所知,三年前,您在主抓某個案子時,所有的線索都在指向他的時候,卻因為‘外力’的乾預而中斷了。這應該……是您仕途上為數不多的遺憾吧?”
這一刻,胡應邦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冇有想到,眼前這個遠在湖洪市的年輕人,竟然對省裡高層的政治博弈瞭解得如此透徹!這已經不是“能人”可以形容的了,這是頂級的政治嗅覺!
他哪裡知道,這些都是陳淨前世在無數個被審查的日夜裡,從卷宗和談話中拚湊出來的、血淋淋的真相。
胡應邦沉默了。
他站起身,在書房裡踱了兩步,然後停在陳淨麵前,伸出手。
“證據,給我看看。”
陳淨心中一鬆,知道自己已經通過了考驗。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裡,隻拿出了一樣東西——那本黃四海親筆手寫的、記錄著核心人情往來的牛皮紙賬本。
胡應邦接過賬本,一頁一頁,看得極為仔細。
他的臉色,也隨著書頁的翻動,變得越來越凝重,到最後,已是烏雲密佈。
“好……好一個黃四海,好一張無法無天的網!”他猛地合上賬本,眼中迸射出駭人的精光。
他看向陳淨,眼神已經完全變了,從審視變成了真正的重視。
“陳淨同誌,你想要什麼?”
這是一個承諾,也是最後的試探。
陳淨站起身,微微躬身,說出了一句讓胡應邦和胡知之都意想不到的話。
“我什麼都不要。”
他直視著胡應邦,目光清澈而堅定:“我是一名黨員,一名警察。掃除罪惡,還青天白日,是我的職責。我隻希望,當我衝鋒陷陣的時候,不用擔心來自背後的冷箭。我隻希望,這把刀遞上去之後,能真正地斬妖除魔,而不是被束之高閣。”
“好!”胡應-邦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真正欣賞的笑容,“說得好!”
他將賬本放在桌上,對陳淨說道:“這本賬,我留下了。其他的證據,你帶回去,用最安全的方式保管好,那是你將來護身的鎧甲。從現在起,忘了你來過這裡,也忘了見過我。”
他走到陳淨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把湖洪市的工作做好。有些樹,看著枝繁葉茂,其實根已經爛了。”
“風,很快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