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火車上，陳淨冇有看窗外的風景，而是閉目養神。
他的內心，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明。
與胡應邦的會麵，像是在一盤迷霧重重的棋局中，點亮了一座燈塔。他不再是孤軍奮戰，而是成了一枚關鍵的“先手棋”。
胡應邦留下了那本核心賬本，卻讓他帶回其餘的證據，這其中的深意，陳淨完全明白。
賬本，是胡應邦向上博弈、啟動調查的“尚方寶劍”。
而剩下的硬盤證據，則是胡應邦留給陳淨的“護身鎧甲”和“投名狀”。將來，當風暴來臨時，這份由陳淨親手掌握的證據，將成為他無可替代的功績。
這是一個頂層政治家滴水不漏的佈局，既保全了自己，也考驗並保護了陳淨。
“風，很快就來了……”
陳淨默唸著胡應邦的最後一句話，他知道，在省級那陣狂風颳起之前，他必須在湖洪市這片小池塘裡，掀起屬於自己的浪。
……
兩天後，陳淨回到了湖洪市。
正如他所料，市紀委那場“精準”的反腐行動，讓整個湖洪縣的官場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人人自危，噤若寒蟬。
原縣委書記李衛東倒台，留下了一個巨大的權力真空。
縣長魏建民，順理成章地代理了縣委書記一職，暫時主持全麵工作。
陳淨剛回到公安局，劉峰就一臉凝重地找了過來。
“陳局，風向不對。”劉峰壓低聲音，“魏建民這幾天連續召開了幾次小範圍的會議，都是繞開您的。而且，他把之前李衛東提拔起來的幾個副局長都敲打了一遍，現在局裡人心惶惶。”
陳淨對此並不意外。
魏建民，五十出頭，是湖洪市土生土長的乾部，一步一個腳印爬上來的，根基深厚，門生故舊遍佈全縣。在他眼裡，陳淨這個坐著火箭上來的年輕人，既是“空降兵”，也是打亂本地政治生態的“過江龍”。
之前有李衛東在，魏建民被壓了一頭，尚能隱忍。如今李衛東倒台，他成了名義上的一把手，自然要開始清理“異己”，鞏固自己的地盤。
而陳淨這個手握公安大權的常務副縣長，無疑是他最忌憚，也最想拔掉的釘子。
“讓他去搞小動作吧。”陳淨淡淡一笑，給劉峰倒了杯茶，“根基不穩，纔會急於抱團。我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電話響了。縣委辦的通知，下午召開縣委常委會。
陳淨知道，魏建民的第一次試探，要來了。
下午三點，縣委常委會議室。
長條形的會議桌旁，氣氛嚴肅。魏建民坐在主位上，臉上掛著程式化的微笑，眼神卻不時掃過坐在對麵的陳淨。
會議議程波瀾不驚，直到最後，魏建民清了清嗓子，拋出了一個重磅議題。
“同誌們，李衛東等人的腐敗案，給我們湖洪市的經濟發展留下了很多爛攤子。其中最嚴重的一個，就是縣屬的紅星鋼鐵廠。”
此言一出，在座的幾個常委臉色都微微一變。
紅星鋼鐵廠，那是湖洪市幾代人的記憶，也曾是縣裡的納稅大戶。但隨著設備老化、技術落後，早已資不抵債，停產多年，隻剩下一個空殼子和幾百名等著發退休金的老工人。這幾年，工人們為了討薪，冇少去縣政府鬨事，是縣裡最頭疼的一塊“牛皮癬”。
“鋼廠拖欠了銀行上億的貸款，還欠著工人們幾百萬的工資和社保。現在工人們情緒很大，隨時可能引發群體性事件，影響我們縣的穩定大局啊！”魏建民痛心疾首地說道。
他環視一圈，最後目光定格在陳淨身上。
“陳淨同誌，你年輕，有魄力，有想法，又是我們的政法委書記，主管穩定工作。這個最艱钜的任務，我想交給你，由你牽頭成立一個專門的工作組，負責解決紅星鋼廠的問題。同誌們，有冇有意見？”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誰都看得出來，這是魏建民在給陳淨“穿小鞋”。
紅星鋼廠是個死局，誰接手誰倒黴。搞好了，那是你應該做的；搞不好，引發了群體事件，所有的責任都得你一個人扛。這是一個吃力不討好，還隨時可能引火燒身的苦差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陳淨身上，想看這個年輕的副縣長如何應對這第一招。
出乎所有人的預料，陳淨臉上冇有絲毫為難，反而露出了一個平靜的笑容。
他挺直了背脊，朗聲說道：“感謝魏書記和同誌們的信任。維護穩定，為人民服務，本就是我的職責。紅星鋼廠的問題，我接下了。”
乾脆利落，冇有半句推諉。
魏建民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取代。他以為陳淨是年輕氣盛，打腫臉充胖子，正中他的下懷。
“好！有擔當！”魏建民帶頭鼓起了掌，“我相信，陳淨同誌一定能圓滿完成這個任務！”
會議室裡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不少人看向陳淨的眼神，都帶上了一絲同情。
散會後，劉峰快步跟上陳淨，急切地說道：“陳局，您怎麼就答應了？這是個天大的坑啊！紅星鋼廠那就是個無底洞，多少錢都填不滿！”
陳淨卻腳步不停，臉上帶著一絲神秘的笑意。
他怎麼會不知道這是個坑？
但在他那來自未來的記憶裡，這個在所有人眼中的“天坑”，卻是湖洪市未來十年最大的一個“金礦”！
他記得很清楚，兩年後，省地質隊會在一次勘探中，意外發現紅星鋼廠那片被汙染的、看似一文不值的土地下麵，蘊藏著儲量驚人的高品位稀土礦脈！
屆時，這片土地的價值將翻上千倍，成為各方資本瘋狂爭搶的香餑餑。
魏建民想用這個“包袱”把他拖垮。
他卻要用這個“包袱”，為自己，也為湖洪市的未來，砸出一個全新的、由他陳淨親手掌控的黃金時代！
“老劉，”陳淨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準備一下，明天，我們去紅星鋼廠。這塊最難啃的骨頭，我們要把它變成我們手裡最鋒利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