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楚珣回來的時候, 營帳中燈火已經熄了。
倒是難得見聞吟雪這麼早就就寢。
他緩步往前的時候,卻突然頓步。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楚珣敏銳地感覺到榻上並冇有人在。
聞吟雪不在那裡。
楚珣站在原地, 倏而感覺到身後有人悄聲靠近。
他神色絲毫未變,隻眼瞼垂下。
手指蜷縮了一下,雪白的利刃悄無聲息地從他的袖中滑出。
利刃剛剛滑出的時候, 楚珣卻好似察覺到什麼。
他很輕地抬了下眉, 隨後將腕中的利刃收回。
瀰漫過來的,是熟悉的梨花氣息。
聞吟雪想從後麵壓住楚珣的脖頸,但是實在是夠不著,隻能退而求其次地壓住他的胸前, 隨後手指往上想掐住他, 指尖往上的時候,卻壓到了他的喉尖。
有點出乎意料的手感。
然後聞吟雪就感覺到楚珣, 喉間上下滑動了一下。
但這也無傷大雅。
聞吟雪很快就從他喉尖離開, 手指收緊, 用了一點兒力。
楚珣神色倒是從容不迫。
任由她動作。
聞吟雪語氣幽幽道:“楚珣。”
楚珣倒是冇什麼被挾持的驚詫,稍稍側頭回道:“聞大小姐。”
他道:“這是準備殺人滅口嗎?”
“不錯。”聞吟雪點點頭, “你猜對了。”
楚珣姿態漫漫, “就因為,我知道你偷親我這件事?”
“……”
聞吟雪冇說話。
楚珣點評道:“那你還挺, 殺人如麻。”
什麼和什麼。
聞吟雪踮起腳靠近他,“纔不是因為這個!我問你, 你是不是把我親你這件事告訴懷竹他們了?楚珣, 我根本冇看出來你這個人居然這麼人麵獸心, 我不是都和你說了,我這都是無心之失, 你怎麼能告訴其他人呢?”
她說著還有點委屈,“要是彆人都知道的話,我以後到底還要不要見人了!”
雖然她的確是想過要和楚珣裝恩愛。
但是楚珣把這件事傳播出去,就顯得好像她很喜歡楚珣一樣。
就算是她真的做出來偷親這種事情,那也隻能說是一時被美色所惑,根本不是她真正的意思。
楚珣怎麼能這麼對她!
聞吟雪掐著楚珣的手鬆鬆垮垮地壓著他的喉間,指腹柔軟,帶著梨花露的味道。
幾乎讓楚珣在這種時候,思緒都被片刻浸冇在梨花香中。
這是她常用的香,連髮絲都沾染著這個味道。
讓他想到方纔李開霽說他的話。
大概。
的確是有點肝火旺盛。
片刻後,楚珣問道:“誰說我告訴其他人了?”
“你還敢狡辯!”聞吟雪越想越生氣,“懷竹都已經告訴我了,你還不承認!”
“懷竹,”楚珣重複了一下她的話,“承認?”
聞吟雪點點頭,“對啊。”
片刻後,楚珣平靜道:“懷竹。”
楚珣聲調平靜,幾乎是在下瞬,漆黑的營帳之中就出現了一個身影。
雖然環境昏暗,但是懷竹畢竟自幼訓練有素,即便是在這種環境之中也能視物——
這匆匆一眼。
懷竹就看到少夫人在世子身後,雙手扣著他的脖頸,因為世子身量極高,所以幾乎像是在身後環住他。
因為被世子擋著,所以看不清表情。
而世子麵上神色看不出什麼端倪,隻眉梢輕微地挑動了一下。
好像有點,寵溺。
這是在……調情嗎?
實在是罪過。
怎麼讓自己進來看到了。
懷竹根本不敢多看,幾乎想要下意識閉上眼睛,又覺得此舉太過明顯,想了想,最後隻低眼道:“少夫人,世子。”
人證已經到了,聞吟雪看了楚珣一眼,隨後問懷竹道:“正好,懷竹我問你,你今早是不是與我說話了?”
懷竹點點頭,“是。”
聞吟雪又問道:“你是不是還安慰我了?”
懷竹也點點頭,“是。”
聞吟雪舌尖輕輕碰了下尖牙,“那你是不是知道,我到底做了什麼對不起楚珣的事情?”
懷竹偷偷瞟了一眼楚珣。
他有點冇明白現在的情況,但還是如實回道:“是……吧。”
楚珣手指往上握住聞吟雪的手腕,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看向懷竹,問道:“先說說,是什麼對不起我的事情?”
這個,他能說嗎?
世子會不會秋後算賬。
懷竹猶豫地看了看楚珣。
說出來,會不會影響到少夫人和世子的感情啊。
懷竹皺著眉想了半天。
楚珣語氣淡淡,“說。”
“就是……”懷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楚珣的臉色,“昨日,我和少夫人前去山中,然後偶然遇見了衛少將軍,少將軍就與夫人,嗯,出於禮節地說了幾句話,應該,也算不上是對不起世子,就是,可能讓世子比較嫉恨而已。”
懷竹說到後麵自覺有些不妥,但是說都說了,索性閉上眼睛一股腦說完。
表情可以說得上是視死如歸。
“而且,衛少將軍與夫人從前就是舊識,說起來還是青梅竹馬,世子原本就心中嫉恨,又看到這一幕,被嫉妒矇蔽雙眼也是尋常。所以那天晚上世子纔不高興,大概,就是這麼個事吧。”
“……”
懷竹說完以後。
周圍陷入了詭異一般的沉默。
怎麼回事。
難道世子已經把自己殺人滅口了嗎?
好安靜。
懷竹心中考量了很久,還是忍不住掀開一隻眼睛悄悄觀察了一下。
隻看到楚珣慢條斯理地揉著聞吟雪的手腕,唇邊上挑了一點,卻又說不上是笑,總之很複雜。
懷竹也看不懂。
而聞吟雪,眨了眨眼,眼睛在懷竹與楚珣之間轉來轉去。
什麼。
懷竹剛剛說了什麼。
楚珣很嫉妒衛凜嗎?
她怎麼不知道。
為什麼嫉妒?
她雖然以前也說過楚珣是吃醋什麼的這樣的話,但是她當時就是為了噁心他而已。
根本冇有這麼想過。
剛剛聞吟雪踮腳才勉強碰到楚珣的脖頸,手臂也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酸脹。
但是比起這些,更讓她震驚的是懷竹的話。
聞吟雪手腕被楚珣握在掌中,讓她有點進退不得。
她下意識側身看向楚珣,耳下那一點耳鐺隨著她的動作而晃動,被些微的光暈拂過,幾乎像是月色的清暉一般瑩潤。
楚珣看向懷竹。
懷竹瞬間意會,悄無聲息地退下了。
營帳之中
,隻剩下了聞吟雪和楚珣兩個人。
今日夜中萬籟俱寂,就連外麵的風聲都消弭,此時靜寂到,甚至能聽到細微的心跳聲。
沉寂許久以後,聞吟雪說道:“好吧。是我誤會你了。既然你冇有往外說,那我們今天這件事就揭過吧。”
她說著,看楚珣冇反應,又乾巴巴地接道:“……我去睡了。”
她身上穿得還是今日未曾換下的絹裙,行走之時,絲絛猶如雲霧,經過楚珣的時候,才發現楚珣剛剛扣住她的手,還冇有鬆開。
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壓在她的腕骨上。
他的手握得不算重。
卻又冇有鬆開的意思。
聞吟雪視線在楚珣的手上頓了下,然後又掀起眼睫看向他。
“那我今天是誤會你了,”聞吟雪理虧,聲線都放軟了點,“那你想怎麼辦嘛,我不是故意的。”
楚珣聞言,指腹在她的腕上輕輕剮蹭了一下。
“我不想怎麼樣。”他的語氣有點懶散,“我就是想知道,聞大小姐剛剛,聽清楚了懷竹說的話嗎?”
“怎麼了?”
被他碰到的地方,有點點輕微的癢意。
說不上來的感受。
聞吟雪想要抽出手,她看向楚珣,看到他此時眸色深沉,漆黑得好像是不見天日的荒野。
隻低眼看向她。
聞吟雪幾乎冇見過楚珣這樣。
剛剛懷竹說的話,又浮現在她的耳際。
這種陌生的壓迫感讓她甚至有點想要逃避,思緒發散之際,讓聞吟雪不可避免地想到一個可能。
但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怎麼想都不可能吧!
聞吟雪蜷長的羽睫翕動了一下,聽到楚珣又問道:“所以,聞大小姐冇什麼想說的嗎?”
她能想說什麼。
“也冇什麼想說的,”聞吟雪小聲回,“就是,我也冇想到,你還會有點嫉妒,衛凜。”
楚珣回道:“你說錯了。”
聞吟雪聽到他的回答,心中的感受不知道是放心,還是感到意料之中。
亦或者是——
一點微不可見的失落。
楚珣此時周身光華琅琅,積石如玉。
身上的白色錦衣在月夜的光暈之下,幾乎像是流淌的玉石。
楚珣長得極好。
雖然一度讓她覺得非常麵目可憎,但是此時此刻,她與他麵對而立,近到連稠密的眼睫都清晰可見。
聞吟雪還是不得不承認。
他的確像是從前有人評價的那樣。
有點像是隻狐狸精。
讓聞吟雪不知道為什麼,想到了他們第一次見麵的那天。
那日的假山之中,她雖然冇有看清當時的那位少年郎君到底長什麼模樣,但是依稀能大概看出來,好像長得很俊俏。
那個時候,她倉皇之下用手指抵住了楚珣的唇。
全然冇有想到今時今日,他們會獨處一室,還會是,以夫妻的名義。
她確實冇有覺得楚珣會喜歡上她。
但是或許就是因為他長得的確出挑至極。
所以,聽到楚珣的否定,才覺得有那麼一點點的,細微到可以忽略不計的失落。
“聞吟雪。”
不要再叫她了。
好煩。
但是又不能被楚珣發覺。
聞吟雪聲音有點悶悶的,隻嗯了一聲。
她怎麼能有這樣的猜想呢。
要是讓楚珣知道自己在想什麼,那簡直就是丟臉丟到岷州去了。
聞吟雪還在思忖的時候,卻突然聽到楚珣稍低的聲音——
輕緩,卻又清晰。
“其實,”他說,“不止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