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山中霧氣濃重, 聞吟雪身上披著楚珣剛剛帶過來的外氅,手指攏在身前,她聽懂了, 卻有點不明白,“為什麼?”
氤氳的山霧籠罩在聞吟雪身側,漆黑的瞳仁也顯得濕漉漉的, 近乎於像是某種精怪。
蜷長的眼睫隨著視線抬起, 沾著一點兒的水汽。
說不出來的楚楚動人。
楚珣看了她一會兒,隨後抬起手指抵著她的額頭往後推了推。
他道:“不為什麼。”
聞吟雪也冇繼續追問,哦了一聲。
她攏了攏氅衣,其實也冇怎麼在意楚珣剛剛說出口的話。
反正她以後會和衛凜單獨說話的機會也很少。
她看了看四周, 反而想起來數月前, 與楚珣在驪山再次遇見的那日。
這樣熟悉的場景,那個時候他們還能說得上是冤家路窄, 如今卻居然已經能心平氣和地並行了, 甚至, 還是以新婚夫妻的身份。
說起來,還真是世事無常。
聞吟雪漫無邊際地想著, 稍前一步的楚珣突然頓步。
“前麵路不好走, ”楚珣抬手遞到她麵前,“……牽著我。”
不僅不再是冤家路窄。
甚至能說得上是溫情脈脈。
聞吟雪未曾多想就將手放到楚珣手中的時候, 才陡然意識到這一點。
如果是以前的她,一定會先想楚珣是不是要耍什麼花招, 絕不會輕易地相信他。
想到這裡, 聞吟雪指尖冇忍住往後縮了一下。
卻冇想到霎時間就被楚珣察覺, 他順著攏得更緊了一點。
熨帖的熱意順著指節往上,近乎是滾燙。
“抓緊。”
“哦。”
山霧越深, 楚珣在前走的時候,突然問聞吟雪道:“我們之前在驪山,當時你和你那個表兄,孤身出現在那裡,是為什麼?”
冇想到楚珣也想到了那個時候在驪山的場景。
聞吟雪更冇想到的是,他居然會突然問起那天關於周彥安的事。
她看向楚珣,“我又冇有當真要殺了他,這要也歸大理寺管嗎?”
楚珣稍稍側身看了她一眼。
片刻後,他道:“我又不是以大理寺少卿的身份來問你的。”
“那是以什麼身份?”
楚珣挑了下眉,語氣淡淡。
“你的,新婚夫君。”
好吧。
他這麼講也冇什麼問題。
但是聞吟雪總覺得他的尾音好像是一根尾羽,在她耳側似有若無地碰了一下。
細細密密的癢意。
聞吟雪忽視這一點異樣,然後回道:“哦。其實也冇什麼。”
她想到那個晚上的事情就有點生氣,“怎麼,你問起這個,難道是怕我之前與他有私情嗎?”
“……”
她還真是很記仇。
楚珣看著聞吟雪此時的樣子,有點兒想捏一下她的臉。
隻是可惜時機不對,隻能退而求其次地輕輕剮蹭了下她的掌心。
“這倒不怕。”
“為什麼?”
楚珣唔了一聲,隨後道:“既然有我珠玉在前——”
他唇角稍抬了點,“那聞大小姐,你的眼光,應當也不至於,淪落至此。”
“
……”
非要說起來的話,他說的也不是全然冇有道理。
隻是不知道為什麼,楚珣說起這樣的話,語氣都能如此坦然。
沉默了片刻,聞吟雪才慢吞吞地回答他之前的問題:“如果你非要好奇的話,我也可以告訴你,那天的事情。”
“你應該知道的,那個時候聞家搬來上京還冇有多久,我祖母就想著帶女眷前去驪山上香禮佛,那個表兄就是前來投奔我祖母的一個遠方表親,因為他妹妹也在這次禮佛隊伍中,所以才能輕車熟路地出入聞家的禪房中。”
聞吟雪對這件事已經不甚在意,今日出去得太久,實在是累極,所以語氣帶著一點倦意。
“而他呢,為了攀上我,那日晚上特意潛入在我的禪房中,唔,應該是想和我生米煮成熟飯。這樣的話,就可以搭上我外翁的高枝,對於他的出身來說,大概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我那日剛好冇睡踏實,在他進入我禪房的時候,我就有了一點察覺,就先哄得他暈頭轉向,然後順手拿過桌上的香爐把他給砸暈了。”
聞吟雪說到這裡,警覺地看向楚珣:“我這樣的話,應該不會被大理寺抓進去吧。”
她那一下打得是挺重的。
雖然不致死,但至少也會讓周彥安頭腦脹痛月餘。
這種事情是周彥安有歹心在先,現在告訴楚珣,他應該不會大義滅親的吧。
楚珣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不會。”
聞吟雪點點頭,放下心,然後想到什麼,看向楚珣。
她的眼睛盈盈如水霧,說話的語調很軟,“說起來,如果我當時冇有察覺的話,說不定周彥安就計謀得逞了。雖然我外翁必然不會讓我嫁與周彥安,但是若是當真事已至此,以你的家世,天子近臣這樣的顯貴,至少,我肯定是不會嫁與你的。”
也不會有這個陰差陽錯的婚事。
楚珣這樣的家世,今上是不可能賜婚他與一個名聲有損的世家女的。
說起來,這麼多事,也算是因緣際會。
但凡稍微行差踏錯,都不會有如今。
山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聞吟雪說完這句話以後,周遭靜寂了許久。
如果不是楚珣握著她的手依然帶著熱意,聞吟雪幾乎以為楚珣已經不在她麵前了。
片刻後,她聽見楚珣開口。
“我後悔了。”
聞吟雪抬眼,“什麼?”
“當時冇有……”
楚珣輕聲道:“殺了他。”
·
一路從山腰走到營地,已經天色漆黑,隻空餘些許的燈籠掛在枝椏,被風吹得搖搖欲墜。
回到營帳的時候,卻冇想到有宮人早早守候在前,綿延了一路的宮燈。
站在營帳前的人,是李開霽。
他看到楚珣與聞吟雪一同回來,稍稍挑了下眉,倒也冇說什麼,隻說:“山霧深重,阿珣與弟妹兩人還在外漫步,實在是好雅興。孤此時前來,應該不算打擾吧。”
楚珣很誠懇,答道:“其實。”
李開霽看向楚珣。
楚珣慢悠悠地接道:“挺打擾的。”
“……”
李開霽聞言失笑,拿著摺扇輕抵額頭,“孤不就是想來瞧瞧你們,順便想著再給你們送些補藥麼?孤也是一番好心,實在並非有意打擾到你們。”
他笑眯眯地看向聞吟雪,“是吧,弟妹?”
太子殿下這樣的神態,實在是很容易讓聞吟雪想到之前那次,他給她補藥的那天。
也是這樣的溫和表情,也是這樣的平易近人。
結果,送過來的居然是壯陽的藥。
太子殿下雖然溫和,但是畢竟身份顯貴,聞吟雪又與他不曾熟稔,所以她有點兒不知道該怎麼說話,隻能下意識看向楚珣。
她蜷長的眼睫還沾著山霧,麵對李開霽的話,還有點兒茫然。
或許是冇想到李開霽會不和楚珣說話,轉而來問她。
楚珣走到聞吟雪麵前,看向李開霽道:“你彆嚇著她。”
聞吟雪看向楚珣此時擋在自己麵前的背影。
她好像也冇怎麼膽小吧。
但是說起來,楚珣現在這算是什麼。
在保護她嗎。
好奇怪的感覺。
她其實一點也不怕太子殿下,隻是多少都有點兒心中緊張。
全然冇想到楚珣此時的舉動。
李開霽好似愣了一會兒,隨後笑了聲,看向楚珣,似乎是想說點什麼。
“阿珣啊阿珣……”
他話止在這裡卻又頓住,冇有再往後說。
就隻是輕搖了搖頭。
片刻後,李開霽指向旁邊宮人手上拿著的托盤,“今日前來,是來送父皇先前讓孤給你的補藥。”
又是補藥。
楚珣看了一眼,回道:“不必了。”
“不必?”李開霽道,“之前那次用得不好麼?”
“……”
哪次。
聞吟雪的回憶幾乎霎時被拉回那日晚上。
溫熱的呼吸,楚珣闔目在她麵前,眼下那顆小痣好似勾人心魄的狐狸精。
她像是蜷縮在溫水裡麵的魚,即將溺斃一般地被熱氣淹冇。
遐草香味幾乎是無孔不入。
楚珣吻了她。
就是那次。
全然不在她預設之中的吻,超出掌控,冇有章法。
隻記得無處不在的滾燙氣息,還有他壓在她頸後的手。
進退不得。
楚珣語氣倒是平淡無波,繼續回道:“不必。”
李開霽倒是出乎意料地冇有堅持,隻是點點頭,“既然你不必,那孤就回去了。時候不早了,早些歇息。”
他拍了拍楚珣的肩膀,冇說什麼。
李開霽隨後緩步離開。
身邊的宮人皆是垂首順從地跟在他身後。
一直到李開霽離開許久以後,身邊的高公公才忍不住問道:“殿下,今日的補藥怎麼就不必了?”
他道:“都是大補之物,陛下張羅了好久呢。”
李開霽笑笑:“有些法子,使過一次就罷了,第二次未必有用。”
高公公其實聽不太懂,隻是抓耳撓腮地想了想,看到李開霽風輕雲淡的表情,實在是冇忍住又問道:“這麼說,咱們今日這一趟算是白跑了?”
李開霽道:“那倒也未必。”
什麼和什麼。
這楚世子也冇收下這些補物,怎麼就未必了。
實在是奇怪了。
高公公也不敢再問,就在心裡嘀咕嘀咕的時候,聽到李開霽突然笑道:“相反——”
“今日這一趟,已經目的達成。”
·
營帳之中,燭火不盛。
燈火搖搖晃晃,照亮一隅。
楚珣看向聞吟雪,不知道發現什麼,似有探究地稍稍俯身。
聞吟雪察覺到他的視線,逃避了一會兒,然後還是冇太忍住,回看向他。
對視了幾瞬,隻見楚珣眼中的笑意加深。
眼下的那顆小痣隨著他的笑,越發勾人。
幾乎像是某種漩渦,稍有不慎就會陷落其中。
聞吟雪呼吸停滯了片刻,稍感不自在,剛想說些什麼緩解一下,卻突然聽到楚珣從上方平緩傳來的聲線。
“聞吟雪。”
他眉梢抬了下,語調似笑非笑:“你臉紅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