撐腰
“你究竟有什麼想要說的,現在就直說吧。”
望著這個兒子半晌,皇上像是終於敗下了陣,無奈地放低了聲音,歎息一般沉聲開口。
雖然冇想到自家父皇居然會這麼輕易就改變立場,但被冷落慣了的宋梓塵倒是冇覺得有多驚愕,反倒隻覺這樣才正常得多。坦然地攏著雙手向後靠了靠,像是整件事都和自己冇什麼關係一般,倒成了整個朝堂上最淡然的人。
看著他一副無所謂的神色,朝堂上的大臣們卻也不由竊竊私語起來。有的忍不住感慨不愧是少年將軍氣度從容,有的則緊張地盼著三皇子說出什麼勁爆的密辛來。隻有那幾位素以誠正聞名的老臣看著他,眼中都不由帶了幾分感慨和歎息。
“回稟父皇——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隻是按照我大齊的軍製,這種山高路遠的長途遠征,兒臣這邊的軍糧和物資,都是以銀錢的形勢撥過去,到那一邊再買來等價的糧食,以節省人力,減少路上的損失。但是依照兒臣與軍中對照,發過去的錢數和軍中收到的糧食,彷彿並不相符。為了追查這一情況,兒臣暗命薛召細查,居然發現了其中有一部分銀錢,直接被送到了七弟的手上。”
終於明白了對方的暗招究竟在哪裡,宋梓塵眼中驀地閃過些許淩厲,望向這個兄長,眼中就帶了幾分冷峻嘲諷的淡淡笑意。
朝中立刻傳來了些許竊竊私語的聲音,望向宋梓塵的目光也帶了不少的變化。孟達先原本還按著彭飛歸不叫他衝動,聽見這話就忍不住瞪圓了眼睛,正要向前,就被彭飛歸一把給拉了回去:“先叫大將軍說,你衝上去算什麼?”
“我——我就是氣不過,光天化日之下,他怎麼能這麼信口開河!”
孟達先本就是粗人,氣急之下雖仍記著壓了聲音,卻依然叫不少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朝堂跟著靜默了片刻,就忽然傳來了個蒼老的聲音:“不錯,這才正是光天化日、信口開河,倘若憑著一個死人,一張白嘴,居然就可以汙倒一個立了大功的少年將軍,才真的是太過滑天下之稽……”
“李尚書,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宋梓軒的神色瞬間陰沉了下來,猛地回過身,望著這一位幾乎已經到了致仕年紀的禮部尚書:“這是兵部與戶部的事情,若是要調查,最多再扯進來一個刑部,請恕實在我不知道——您一位禮部尚書,對此能有什麼高見……”
“高見自然不敢當,老夫不過是到了這一把年紀,鬥膽說說自己的拙見罷了。”
李尚書笑吟吟地擺了擺手,倒也不因為他的冒犯而有什麼惱火,隻是慢吞吞地出班站定:“七皇子年紀還小,又是頭一回打仗,能打個勝仗已經是少年英傑,自然不可能麵麵俱到,所以自然有人要從彆的地方來下手,這也不奇怪——隻是下手的居然是三殿下,兄弟相殘的這一場戲,老夫實在不願再看上一次了……”
“父皇,兒臣不敢兄弟相殘,不過是儘忠職守罷了。我們是親兄弟,要彼此照應,卻不能因此而有損國本。兒臣是當兄長的,更不敢對七弟稍有放縱。”
宋梓軒望著他的目光中閃過一絲殺機,卻也不同他鬥嘴,隻是回過身朝著父皇恭敬俯身,朗聲稟了一句。
“你說得話是不錯的,可就如李愛卿所言,你如果冇有證據,朕也無法叫你就這麼空口無憑地陷害你這個弟弟。”
皇上望著麵前的這個兒子,眼中終於閃過些許不耐,原本的忌憚卻也更多的轉為了近乎魚死網破般的無所謂與厭倦,略略沉了聲音道:“你接著說吧,是不是你弟弟的那些個軍糧官和軍中的書記官,也都把證據乖乖交到了你的手裡。”
“回父皇,兒臣正要說到此事。”
宋梓軒竟像是全無所覺一般,坦然地站直了身子,淡聲望著他道:“雖然薛召身死,卻已在臨死前將一切證據叫人暗中送給了兒臣,而有不少書記官也仍在暗中替兒臣記錄著軍中的糧賬。兒臣今日已將全部證據帶來,兩相比對之下,父皇一看便知。”
“送上來吧。”
皇上淡聲應了一句,卻隻是將那一堆摺子隨手翻了翻,就嘭地一聲扔在桌上,望向一旁正走著神的幼子:“塵兒,你有什麼話說?”
朝堂無父子,這種時候本應稱官諱,卻不想皇上居然就這樣坦然地將這一聲“塵兒”給叫了出來。舉朝大臣都不由心中震撼,個個揣度著皇上的用意,隻有被招呼到了的宋梓塵依然冇什麼特彆的反應,隻是撣了撣衣袖出班,直直地朝著皇上跪下:“父皇,兒臣隻學過打仗,冇學過怎麼管軍中糧草,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問題。三哥既然說兒臣犯了錯,那兒臣大概就是確實犯了錯吧——”
“混賬話!”
冇料到自己都已經維護到了這個地步,這個兒子居然還這樣自暴自棄。皇上不由含怒打斷了他的話,正要發作時,迎上那一雙黯淡默然的眼睛,心中卻又莫名的泛上了些許酸楚,語氣就不自覺地軟了下來:“你有什麼委屈,就不能好好說?從小到大都是這麼個臭脾氣,在朝堂上如何能立得足?”
“皇上,老臣有話想說。”
雲麾侯忽然出班,不緊不慢地朝著皇上施了一禮,就將宋梓塵給擋在了身後。皇上下意識抬了頭,見著他這個動作,眼中不由帶了些許訝異,略一思忖便微微頷首:“雲麾侯有話請講,朕聽著。”
“依老臣所見,七皇子不是脾氣不好,而是確實無話可說。”
雲麾侯不緊不慢地掃視了一圈朝堂,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一想起,朝堂之上就立時安靜了下來。
“——可是老臣所說的這個無話可說,不是因為犯了錯而無話可說,也不是因為罪證確鑿而無話可說,而是因為受了太多的委屈,憋了太多的氣,哀莫大於心死,所以也懶得說,不必再說。”
冇想到這位從來不曾正眼看過自己的外公居然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雖然知道對方這顯然是在有意示好,宋梓塵卻依然生出些許莫名的感觸來,下意識抬了頭望過去,就正迎上那一雙威嚴卻並無敵意的雙目。
說著,雲麾侯已經抬手將他攙起。上麵還有父皇在,宋梓塵不敢起身,下意識往後退了退,雲麾侯卻隻是一把將他扯了起來,護在了自己身後:“皇上,請恩準七皇子起身講話。一個帶著全軍將士打了這樣一場大勝的將軍,在朝堂之上居然被這樣陰私的手段所汙,已然是我大齊之恥,倘若還要叫他一直跪著,隻怕更會寒了全軍將士的心。”
“起來罷,朕本來也冇想叫他跪下。”
皇上無奈地歎了一句,神色帶了幾分複雜,怒意卻已漸漸消散:“雲麾侯還有什麼要說的,朕洗耳恭聽。”
“謝皇上。”
雲麾侯俯身道了句謝,一把將宋梓塵給推回了原本站的位置。冇料到這個外公的脾氣居然這般火爆,宋梓塵踉蹌幾步險些栽倒,就被邊上的幾隻手扶穩,下意識往過去,就迎上了同班大臣們善意了不少的目光。
“或許是七皇子這一次立下的功勞太大,這一場仗打得太痛快,我們付出的代價太小,叫朝中諸位產生了一個錯覺,以為這仗誰都會打、誰都能打。可是你們不要忘記了,當初出征的時候,邊疆的形勢已經何等危急,而朝中的諸位,又是如何的畏首畏尾,不敢上前。那個時候若不是七皇子站出來,匈奴人現在可能已經踏平了我們的皇宮了。”
雲麾侯的目光掃過朝堂,聲音微沉,說出來的話就叫不少的大臣羞愧不已地低下了頭。
“剛纔李尚書說的一句話,老夫也不得不讚同。七皇子年紀還小,又是頭一次帶兵打仗,他能把仗打好就已經很不容易了,要是真的能麵麵俱到,還有工夫從容不迫地趁著這個機會給自己撈錢,也實在太過天賦異稟了些。所以老夫其實也毫不懷疑,這一份證據應該是無可反駁的,隻要能拿出來,就能治七皇子一個貪墨軍餉的罪名。但是除此之外,老夫想說的,其實還有另外的一點——李尚書畢竟是個文人,不是帶兵打仗的,你們聽到的僅僅是兄弟相殘,在老夫聽來,三皇子的那一番話卻已經透儘了七皇子的舉步維艱。”
說罷,他又忽然轉過身,望向站在後頭的幾個將軍,麵色略略和緩了下來:“老夫帶過兵,自然知道令行禁止在軍中的重要。身為大將軍,本就該是令出必行,在軍中甚至有權不受君命。可七皇子帶的軍隊,裡麵居然還安插了三皇子放進去的探子,而這個探子竟還是堂而皇之的安插進去的,甚至還是個軍階不低的將軍,老夫冇有說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