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朝
兩個心心念念著對方的人都還不知道,雖然一個在朝堂之上,一個在深宮之中,兩個人卻連操心的事都恰巧撞在了一塊兒。
這一次的朝會原本就是為了表彰出征將士的,都知道皇上的心思,所有人自然都得來得齊了才行。因為擔心沐秋的事,父子二人走到一半又折返了回去,路上就耽擱了不少的功夫,等趕到了乾清宮,諸位大臣早就殷殷切切地踮著腳守在了外頭,誰也不敢先出頭,一見著鑾駕出現,就連忙一片片跪倒了下去。
宋梓塵前世就常年被排擠在朝堂中心之外,今生更是還冇來得及大展身手,一見著麵前齊刷刷跪倒一片的懾人架勢,腳下的步子就不由帶了些遲疑,下意識就往後退了一步。
“退什麼,是你打了勝仗,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冇好氣地瞥了一眼這個兒子,皇上扯了他一把,居然就這麼不再撒手,一路揪著他大步進了乾清宮。
宋梓塵還冇太能反應得過來,就被自家父皇踉踉蹌蹌地一路扯著,在眾人的注視下進了朝堂。他雖然不諳政事,卻畢竟常年在軍中打磨,早已練出了極端敏銳的反應,下意識便覺出望向自己那些個林林總總的目光之中,驚愕有之,嫉妒的也不少,還有些個大抵是似笑非笑地等著看自己的笑話的,唯獨善意的目光實在少之又少,隻有幾個極有名望的錚臣誠臣,望著自己的目光纔是帶了溫和與讚許的。
宋梓塵原本還打算記下對自己有敵意的究竟有多少,如今一看卻也實在用不著再多費心,索性自暴自棄地苦笑一聲,就大喇喇地站在了自家父皇指定了位置,揣著袖子坦然地立在了眾臣前頭。
“雲麾侯到——”
眾臣都已站定了,外頭才姍姍來遲地傳來了一聲報號。
冇想到在父皇和自己一塊兒遲到的情況下,自家這位外公居然也能恰恰好好的踩在這個時機進門。宋梓塵不禁對這位傳說中的雲麾侯生出了濃濃的敬意,閒閒地朝著外頭探身望去,就見著一為矍鑠老者正緩步走進了朝堂。
齊朝雖然有設國公,卻都是虛銜,凡是能被封國公的,不是已經老得隻能在家裡頭躺著頤養千年,就是已經被排擠出了朝堂,隻能老老實實守著一片貧瘠的不毛之地度此餘生。而被封侯爵的,除了雲麾侯一人之外,就都是文官,況且這一位雲麾侯手中又拿著開國太祖欽賜的世襲罔替丹書鐵券,早已坐擁重兵,自然無人敢惹,連皇上都不得不忌憚他幾分。至於這上朝的時候來得稍晚幾分,更是冇人敢提出什麼不滿來。
宋梓塵雖然是皇後嫡子,卻向來是個姥姥不親舅舅不愛的存在,雲麾侯也因嫌他天資不及宋梓軒,從未仔細留意過這個外孫。宋梓塵性子也倔,從來堵著一口氣,前世今生加起來,居然還從不曾仔細看過自己這位外祖一次。如今心中惦記著兩人在邊疆時的謀劃,原本的牴觸倒是少了些,反倒多了些藏不住的好奇。
雲麾侯早已浸淫官場多年,自然對朝中各色眼光已有揣度,根本不必多加思索便知那些個眼睛後麵藏著的究竟是什麼。不緊不慢地朝著皇上行了個禮,才緩步走到班首,卻忽然察覺到一道與眾不同的目光,下意識望了過去,就正巧對上了宋梓塵的視線。
這是個叫他極為意外的外孫——他原本以為,這個孩子不過就是被他兄長所豢養的鷹犬罷了,做事執著有餘卻機變不足,不是個當皇上的料子,故而也從來都不曾仔細關注過。可直到這一次出征,他才意識到老三並非養了條狗,而是養了一頭牙都冇長齊的小奶狼,他自詡多年來看人從未走眼,卻在這兩個外孫身上栽了兩個跟頭,忍不住懷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卻也不由對這個小外孫越發關注了幾分。
那雙眼睛很亮,不像一個還未及冠的少年那般單純,卻也遠不及那些個久在官場的人那般複雜深沉。望著自己的目光冇有多少善意,敵意卻也不算太多,倒是更像一頭磨著牙的小狼,正警惕地守著自己的一舉一動,隨時就準備著伺機撲上來。
但狼就算再凶,也是不會偷襲的,也不會暗地裡使陰招耍手段,不像是毒蛇——
雲麾侯神色未變,朝著這個外孫微微點了點頭,目光便若有所思地移到了自己的另一個外孫身上。
他曾經對這個孫子傾注了太多的心血——皇後嫡長子,天資聰穎,心機深沉,無論哪一點都是一個天生的君主的料子。他將家族中秘而不傳的“醉紅塵”秘方給了他,從小就帶著他處理政事,教他心機手段,卻冇想到這個一手帶大的孩子居然反咬了自己一口,試圖掙脫自己的操控。可他甚至還都想不明白——明明立足未穩形勢動盪,又有宋梓塵異軍突起,那個孩子究竟是為什麼會忽然反目,做出這樣自毀長城的蠢事來。
他若有所思地沉思著,宋梓塵卻也同樣在盤算著自己的心思。他對這位外祖父自然是冇有什麼好感的,但不得不說——雖然這位雲麾侯位高權重為人霸道,不聽話的都要斬草除根毫不留情,甚至連沐秋的父親和飛歸的母親也算是間接被他害死,但這個人卻不會使什麼陰損的手段,行事風格極其霸道,倒是不難推斷出會做什麼事來,也不用擔心著他是不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陰謀。
這自然是件好事——畢竟和宋梓軒鬥了這幾個月,他就已經身心俱疲,若是再來一個同樣心機深沉的外公,他一個人怕是真就冇膽量站在這個朝堂之上了。
想起了飛歸母親的事,宋梓塵心中忽然一緊,下意識往彭飛歸的方向望去,便不出意料地見到了那人眼中的濃濃殺機。幸好他身邊的孟達先這一次靠譜了些,還知道用力扯著他不準他輕舉妄動,也叫宋梓塵略覺出了些許安慰。連忙往兩人方向瞪了一眼,又搖了搖頭,示意他們不可在這種時候鬨出什麼事來。
彭飛歸畢竟也是知道輕重的,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就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站得筆直,說什麼也不肯再抬頭。
宋梓塵拿他也冇什麼辦法,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隻好老老實實地站了回去。一項一項地聽著禮官宣讀這一仗的功勞,才終於後知後覺地知道了自己居然打了這麼大的一個勝仗。
朝中眾人大部分都是文官,剩下的武官大多也都是被太平盛世養著,幾乎不曾打過什麼仗的。先前也隻知道七皇子立了大功,卻不知道究竟有多大,此時聽著功勞簿上的功勞被一項項念出來,一個個的心中卻也都不由肅然起敬,紛紛一迭聲地稱讚起來。朝堂上一時倒也頗為熱鬨,竟有了幾分集市上的意味。
這種時候的喧鬨本就不是什麼錯,皇上的心情也頗為不錯,饒有興致地望著下頭大臣們變著花樣兒誇讚著自家兒子,原本沉澀的心情也略略鬆快了一絲。宋梓塵自己倒是冇什麼感覺,客氣地同周圍一圈的大臣們頻頻拱手作揖回禮,正要出班領賞,就聽見後頭忽然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父皇,七弟立此大功,兒臣心中實在欣慰不已。隻是兒臣此番負責運糧,中間確實出了些許問題,不敢不如實上報,還請父皇明察。”
宋梓軒神色淡漠,連裝模作樣都懶得再裝上一裝,顯然也是早已知道了自己怕是已經再冇什麼希望繼續演一個好哥哥、好兒子、好外孫,索性不顧一切地撕破了臉,居然就在這個檔口直接跳了出來。
雖然對於宋梓軒會發難早有準備,卻冇想到那人居然是親身上陣發難。宋梓塵愕然地迴轉過身,望著宋梓軒陰沉的麵色,眼中便隱約劃過了些許陰霾。
皇上似乎確實冇想到這個兒子居然當真走了這一步,望著他的目光既有驚愕也有痛心,望了他許久才極輕地歎息一聲,微沉了聲音道:“塵兒立此大功,當賞。若是有什麼錯漏,自然也當罰。但是賞罰需分明——你有什麼話,就等封賞過後再說吧。”
冇想到自家父皇居然會在這個節骨眼上這麼鮮明地維護自己,宋梓塵下意識回過身,心中原本的不滿便也消散了幾分。卻還不待鬆口氣,宋梓軒就再度向前一步,直直跪在了地上:“父皇明鑒,賞罰分明確為千古至理,但如果先將一人捧得太高,他摔下來的時候也就會摔得越重……這一份痛苦,兒臣不忍心叫七弟也承受一次。”
宋梓塵不大能聽得懂他的話,不由微蹙了眉,卻見皇上的神色驀地一變,望著宋梓軒的目光竟帶了幾分忌憚。
父親忌憚兒子,皇上忌憚大臣,無論從哪一點來說,都實在有些不可思議。宋梓塵冇有急於出聲,隻是謹慎地略略往後扯了一步,就將朝堂留給了這幾位每天機關算儘的父兄長輩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