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
雖說是在皇上麵前有意將情形假作嚴重了些,可沐秋也畢竟是才清醒不久,身上仍疲乏得厲害。見著宋梓塵有意齜牙咧嘴地逗著自己,就不由輕笑出聲,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殿下放心去,我冇事的……”
“你每次都跟我說冇事,可每次都叫我嚇出一身的冷汗來。”
宋梓塵實在不捨得就這麼離開,又賴在他身邊膩了片刻,摟著人輕輕吻了吻:“沐秋,你等著我,我儘快完事儘快回來——有什麼事就跟他們說,好不好?”
“殿下放心,魏大哥很照顧我——能出的意外也都出過了,不會再有什麼事的……”
沐秋知道他心中不安,強打著精神淺笑著微微頷首,又替他理了理朝服,溫聲道:“殿下去吧,我就在這裡等著,哪兒也不去。”
見到門口的太監探頭探腦地不知該不該催促,宋梓塵才終於依依不捨地扶著他靠回榻上。又反覆囑咐了他一定要注意身子,才終於不情不願地出了門,跟著那太監快步往乾清宮去了。
直到宋梓塵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沐秋凝聚著的氣勢才陡然一泄,身子就無力地頹然了下去。
邊上的影衛才叫諸人退出屋子,見狀連忙一個箭步竄上去,小心翼翼地將他扶穩了,又在他身後加了兩個軟枕:“多謝沐公子救命之恩……”
“不妨事的……皇上其實本也冇想多重處置諸位,不過是出了這麼大的紕漏,不得不找個台階下去罷了。”
沐秋淺笑著搖了搖頭,低聲應了一句,藉著他的力道坐直了些身子,略歇了一陣才又苦笑道:“魏大哥,你幫我拿帕子用冷水打濕,我好抹把臉——那香實在太厲害,我到現在都還頭昏得厲害。”
“好好,公子稍待。”
影衛連忙應了一句,快步去吩咐人用冷水浸透了帕子,又擰得半乾才遞給了他:“公子慢一點,免得再受了涼。”
“不妨事——若不是這一遭變故實在太多,我原本都是有十足的把握的,也根本不至於出這麼多的意外。”
沐秋搖了搖頭無奈苦笑,將帕子在臉上按了按,思緒才總算清醒了些許,就又略略撐起了些身子。
“其實按著我原本的想法,隻不過是藉故患風寒入宮養病,一來替殿下多些籌碼,二來也能探一探皇上如今的念頭。卻不曾想,一到了寢宮之中,居然就像是被什麼給攝了心神似的,昏昏沉沉再醒不來,偏偏體內又像是被烈火灼燒,無論如何運轉內力,也無法止住嘔血……”
“按著我們的推斷,皇上的寢宮之中,怕是藏著兩味毒香。其中一味是在那香囊之中藏著,就如公子所說,既可以激發醉紅塵的毒性,又可令人無形之中成癮,稍一離開便痛苦萬端。而另一味究竟在哪兒,我們還冇來得及徹查,如今也尚無頭緒……”
影衛點了點頭,思索著應了一句,又替他倒了杯茶水遞過去。沐秋抬手本想要接,卻發覺自己的手居然抖得厲害,無論如何都拿不穩當,不得不苦笑著搖了搖頭:“罷了,我實在是喝不下……先放在一旁吧,我倒也還不怎麼覺得渴。”
“公子——”
影衛望著他的手,眼中閃過些驚痛,下意識低喚了一聲。沐秋卻隻是淺笑著搖了搖頭,放緩了聲音道:“冇那麼嚴重,我隻是身上實在冇力氣,還冇到要命的當口。我們先想想皇上那一邊……你們可查過手爐和香爐了冇有?”
“皇上不喜香氣,故而寢宮之中已多年不設香爐了。至於手爐和火盆,我們剛叫人去逐一排查,怕也要一陣才能查出端倪來。我如今擔心的是——我們這裡已經把動靜鬨得這樣大,怕是那邊也早已有人預先做了準備,將東西都給收拾了……”
影衛搖了搖頭,卻又忽然顯出些難色。沐秋卻並未聽他後頭說了什麼,隻聽到前半段就不由微蹙了眉,思索著緩聲道:“不對——皇上是什麼時候起不喜香氣的?我幼時在宮中伴隨父親左右,皇上的寢宮中也是有著熏香的……”
“確實如此。隻是後來皇上莫名日日噩夢,曾將宮中徹查一次,卻始終什麼都冇有查出來。皇上疑心是那熏香的不對,纔會叫人將香爐撤去,至於那香囊,是九公主親手繡的,才交給了皇上不久。”
影衛思索片刻,才謹慎地答了一句。
迎上他頗有深意的目光,沐秋的神色卻也不由帶了幾分凝重,思索著緩緩點了點頭:“三皇子的毒術是跟著峰叔學的,倘若峰叔親自出手,其他人未必就能查得出來。皇上疑心是熏香之故,倒也實在無可厚非——隻是這事怎麼又扯上了九公主,那不是賢妃所出的女兒麼?”
“公子忘了,賢妃娘娘與先皇後原本最為要好,七殿下與九公主年紀差得不多,賢妃又待七殿下一向親厚,故而七殿下與九公主幼時也是關係不錯的……”
“這事我倒是記得的,隻是我記得九公主性情頗為剛烈,做事也極有主見,向來與皇上關係不大好。在皇上的寢宮之中,怎麼會有九公主的香囊?”
沐秋打斷了影衛的話,神色便不由帶了幾分凝重,顯然也已猜出了些端倪來。影衛略一猶豫,凝神聽了聽屋外的動靜,便壓低了聲音道:“公子陪伴七殿下出宮,於後來的事情多有不知——其實九公主已經被許配給了雲麾侯府,擇日便將出嫁。皇家的女兒嫁給雲麾侯府,本就是衝著牽製平衡去的,皇上心中對九公主有愧,故而也對著她多有寬容,關係倒不像公主小時候那般僵了。”
“竟會是將九公主嫁了出去……”
聽到他的話,沐秋就忍不住揉了揉額頭,極輕地歎了口氣:“九公主心中一直對皇上存有怨恨,性子雖潑辣直爽,心地卻又頗為單純,說不準就會被雲麾侯府教唆著做出什麼事來。皇上莫非冇想到過這一點麼?”
“皇上並非是冇想到過這一點,隻是老雲麾侯點名了隻要這一個,故而這一次連選親都冇有,直接就將這一門親事給定下來了。”
影衛搖了搖頭,恭聲應了一句。冇想到不過是出宮幾年,宮中形勢竟已生出了這麼多的變化,沐秋的神色也不由帶了幾分凝重,又抬手揉了揉額角,頓了片刻才道:“我們慢慢理一理這其中的事——如果那個香囊是九公主的,就有兩種可能。一來是九公主知道那香囊裡是什麼,有意要害皇上,二來就是有什麼人要借九公主的手來害皇上,而九公主並不知情……但是我也隻隱約感覺得到那東西對毒性有激發作用,卻也不知它說到底是做什麼的。魏大哥,你的人可查清楚了麼?”
“我剛剛聽到他們在窗外了,隻是暫且冇叫他們進來。”
影衛應了一聲,起身快步走到窗邊,打開窗子,外頭就忽然砸進來了一個紙團。
望著外頭空無一人的景色,沐秋就不由淺笑,頗為懷念地輕歎了一聲:“我還記得——在我小的時候,諸位叔叔哥哥們就都會比誰藏得好,藏好了就會用小石子或是紙團砸我的窗戶。等我推開窗子,誰被我給找到了,就算誰輸,還要給大家洗衣裳……”
“結果最後我們一群人都因為擾了公子背書,被沐大人罰著紮了一個時辰的馬步。”
影衛不由微訕,輕笑著應了一句,便將那紙團展開,交到了沐秋手中:“公子,您請看。”
“此藥名為‘告君書’,采君臣佐使之意。本身無毒,亦無特殊藥性,隻有香氣可清神醒腦。而若與它藥合用,可倍增其功效,與它毒合用,則可倍增其毒性……”
沐秋接過紙條掃了一眼,原本輕鬆了些許的神色便略略凝重,微蹙了眉,下意識輕輕揉著那張紙的邊角:“聽著這名字,怕是與九公主更少不了一分關係了——若是此藥不過是臣佐,說明還有真正的毒在皇上的寢宮之中,而這一味藥,其實是冇什麼問題的。就算查到底,也冇有九公主的什麼罪過。”
“正是如此——大抵這也是雲麾侯設計好了的,畢竟雲麾侯府就算再怎麼樣,也不可能甘願就這麼承擔一個謀害皇上的罪名。”
影衛點了點頭,神色便不由微沉:“至於另一位毒,在公子昏睡的時候,那箇中醫也曾提過,說是‘醉生夢死’,可令人在睡夢中心靜安寧,卻極易成癮,若是有一日冇了這毒,便再難以入睡,性情也會暴躁易怒……”
“原來是這東西——這一味毒我是知道的,當初峰叔曾教我認過,可是如今峰叔怕是已經不再京城,也未必就能找得到他了。”
沐秋思索著微微頷首,將那一張紙重新揉成團,扔進了茶杯裡麵。紙上的墨跡迅速被茶水洇開,化作了一灘誰也看不清的痕跡:“可是——若是我們這就去查三皇子,皇上真的會信我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