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絕
侍衛不敢耽擱,一路將他送到了偏殿,又將太醫們也一併打包領了過去。
沐秋才被送到了偏殿,就昏昏沉沉地一頭倒在榻上,身體冷得異常,呼吸也越發微弱,神色卻是一片極端的平靜安然。眾人都被嚇得不輕,為首的老太醫把了半晌的脈,神色卻愈發凝重,蹙緊了眉撚著頜下的鬍鬚,緩緩搖了搖頭:“這——老夫實在不敢說……”
“葛太醫,如今已然到了這個份上,若是您老再不說,沐公子的命或許就真的留不住了。以皇上對沐公子的重視,您覺得太醫署能跑得了嗎?”
影衛蹙緊了眉沉聲問了一句,望著那太醫為難不已的神色,就又趁熱打鐵道:“就算真是發覺了有什麼不對,也是亡羊補牢為時未晚。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早晚都是要被人知道的,您現在說出來,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您覺得呢?”
“罷了,總歸老夫也已經隻剩了一把老骨頭,黃土埋了半截的人了,又有什麼可怕的……”
太醫長歎一聲,苦笑著擺了擺手,頓了片刻才又低聲道:“這叫‘醉生夢死’,效用是在人入夢的時候,叫人睡得極安穩香甜,卻會日複一日地令人成癮,最後叫人隻要離了它就再也無法入睡。老夫也隻在醫書中見過這種東西,隻知道可以藏在熏香中,假作安神香點燃,常人無所覺,但身體極度虛弱之人,就會忽然感到難以自製的睏倦疲憊,以至一夢不醒……”
“那怎麼辦——有什麼辦法冇有?”
影衛神色一緊,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急聲問了一句。老太醫卻隻是不急不慢地點了點頭,取過一段百年老參,小心地切下了一層薄片放入沐秋舌下,又對著身後的太醫低聲吩咐了兩句,將人扶起來靠在榻邊:“以人蔘護住心脈,喂下三口烈酒即可——沐公子這裡倒是不會有什麼事,隻是皇上那邊居然一直有這樣的東西存在,而我等竟都全無所覺,此事一旦叫皇上知曉,我等又如何能討得了好呢?”
“不光是這東西,還有之前引得沐公子吐血的那個香囊,也是種奇毒,我曾在學藝的時候見過一次。可令人性情暴躁易怒,心緒不安,大抵正是這兩種東西彼此中和,才叫皇上一直冇覺得有什麼不對……”
影衛苦笑著搖了搖頭,重重歎了口氣:“罷了,此事原本就是我等失職。將來皇上怎麼處置我們,也隻好聽天由命了,還是先將沐公子喚醒再說……”
正說著,下麵的太醫已經把酒送了過來。老太醫接過來倒滿了一碗,就遞給了邊上的影衛:“一次一小口即可,隻為活血——沐公子的身子弱,也禁不住太多的烈酒,灌得多了說不準又要吐血了。”
影衛點了點頭,小心接過了那一碗烈酒,凝神喂著沐秋喝了一小口。可那人卻已然近乎斷了聲息,被他喂下時也無法自主將酒吞嚥下去,稍一多些就順著唇畔流了出來。
“怎麼回事,我聽他們說——”
正當眾人無法的時候,房門卻忽然被人一把推開,宋梓塵就從外頭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一眼望見榻上的情形,眼中就帶了些許驚痛,大步跑了過去:“沐秋——這是怎麼了!”
“來不及多說了——殿下,還請把這酒給沐公子喂下去三口,沐公子已經進不下去了……”
影衛見他趕來,神色間卻也帶了幾分被拆穿的心虛,卻還是硬著頭皮答了一句。宋梓塵也顧不上多問,接過酒碗含了一口,將人攬進懷裡,小心翼翼地度了進去。
懷中的人安安靜靜地靠在他的臂彎,神色寧靜平和,麵色卻已經蒼白得令人心驚,胸口幾乎已經察覺不出半點起伏。宋梓塵心中絞痛得厲害,儘力將人扶穩了,小心翼翼地度完了一口酒,確保他已經全喝下去了,才又含了下一口,仔細地餵了下去。
三口酒喂下去,沐秋的臉上彷彿終於帶了淡淡的血色,呼吸也終於不再細弱得幾不可察。鴉翼似的眼睫翕動了兩下,艱難地睜開了眼,茫然地望著眼前的人,卻隻是不發一言,片刻便又緩緩合上。
“沐秋,沐秋——是我,你睜開眼看看我……”
宋梓塵心中一緊,連聲喚了兩句,又猛地轉過身:“究竟是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的?!”
“七殿下暫且息怒,我們也是剛發現——在皇上的寢宮之中,或許被人藏了一種叫‘醉生夢死’的毒香。若是尋常人聞了,隻會覺得夜間睡得安穩舒適,日漸成癮,不疑有他,可若是叫身體極虛弱的人聞到,就很可能一夢不醒……”
影衛在看到沐秋的反應時,心中便不由微動,下意識往外麵瞟了一眼,就明白了沐秋的用意,連忙躬身稟了一句。他的話音才落下,門就被人一腳踹開,皇上正站在外頭,眼中已帶了幾分難以置信的痛楚錯愕:“什麼時候的事情——朕為何一無所覺,你們這些人都是乾什麼吃的!”
“請皇上賜罪!”
影衛的反應極為機敏,一頭便磕在了地上,眾人卻也紛紛叩首告罪。宋梓塵仍攬著沐秋,咬著牙正打算跟著跪下,皇上卻已大步走了過來,一腳踹開了伏在地上的人:“都在這裡跪什麼跪——人都要不行了,還在這裡好像一個個多無辜的樣子!朕的事回頭再說,若是秋兒出了三長兩短,朕要你們的腦袋!”
“父皇……”
宋梓塵啞聲喚了一句,卻也無心再與自家父皇打什麼機鋒,隻是輕輕拍了拍沐秋的臉頰,哽嚥著低聲喚道:“沐秋,是我——你睜看眼睛看看,不要睡,求求你……”
他連著喚了幾聲,沐秋才終於恍惚地睜開眼,目光卻仍是一片散亂黯淡。皇上蹙緊了眉,一手扶住了沐秋的肩,俯了身緩聲道:“秋兒,你哪裡不舒服?跟朕說,朕叫太醫他們給你看看,好不好?”
“皇上——殿下……”
沐秋眨了眨眼睛,像是極艱難地辨認出了麵前的兩個人,卻依然隻是微微搖了搖頭:“臣很好,冇有不舒服……隻是有些累了,想歇一歇……”
“不行——現在還不是時候,聽朕的話,不準睡著,聽見冇有?”
皇上急聲應了一句,用力握住了他的肩,搖了搖頭道:“你爹說過的——朕今後就如同你的父親,叫你要聽朕的話,朕說什麼都要聽,你不記得了嗎?”
“皇上……”
沐秋微蹙了眉,神色似有困惑。卻隻是低喃了一聲,就不支地闔上了雙眼,身子也無力地軟倒下去。
宋梓塵眼中幾乎滴出血來,將人在懷中用力攬緊了,不顧一切地吻了上去——什麼倫理綱常,什麼禮數規矩,他早已統統都顧不上。即使父皇就站在身旁,即使還有著不少的外人,他卻已經什麼都再顧不上,他的滿眼滿心,都隻剩下了那一個人,再無其他。
望著這個兒子眼中那一瞬的絕望掙紮,皇上眼中卻也驀地閃過些許震撼,下意識退了兩步,將那個孩子交還給了他。
那樣深切到骨血之中的情感,是一代君王所頗為陌生的——即使當初同沐秋的父親確實有過那樣的一段過往,卻也終歸是遺憾歎息居多,真要說轟轟烈烈的愛過一場,卻也未必就有多深切多震撼。或許也正是因為那時候實在錯過了太多,所以在那個人離開之後,遺憾和悔恨纔會日複一日地噬咬著他的內心,所以才加倍地善待,甚至縱容他留下的孩子們,以至於今日……
望著麵前的兩個孩子,皇上的眼中終於閃過些許痛色,極輕地歎息了一聲,疲憊地闔上了雙目。
一吻綿長,卻更苦澀難當。宋梓塵用力地吻著那個人,像是要把一輩子的時光都吻儘,像是隻要這樣,就能把自己的生機分給那個人一部分,叫他不要這就拋下自己離開。
不知是不是老天終於聽見了他的祈求,就在他幾乎已經快要絕望的時候,沐秋的手忽然動了動,輕輕牽住了他的衣袖。
明明是那樣微弱的力道,卻叫宋梓塵猛地打了個哆嗦,近乎驚喜地放開了懷中的人,急喘著望向他:“沐秋——你感覺怎麼樣?彆睡了,聽話,千萬彆睡了……”
“殿下再親下去,我就要憋死了……”
這一次,沐秋的目光已然清朗不少。含笑望著他,急促地喘息了半晌,才又溫聲應了一句,替他抹了抹臉上的淚痕,
他實在冇什麼力氣,隻是替他的殿下擦了擦眼淚,就覺身上又是一陣乏力疲憊。手無力地落了下去,卻忽然被另一隻有力的手緊緊握住,順著望上去,就迎上了他的殿下含著淚的微笑目光:“沐秋,你可真的要嚇死我了……”
“殿下放心,我冇事的……”
沐秋低聲應了一句,不著痕跡地捏了捏他的掌心,就艱難地朝著一旁的皇上半俯下身:“臣沐秋——參見皇上……”
“好了好了,身上還病著呢,跟朕這麼多禮乾什麼?”
皇上趕忙過去將他攙起來,緩聲應了一句,又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還難不難受,感覺怎麼樣了?如果難受的話,朕就再叫太醫們給你看看。”
“皇上請放心,臣不礙的……”
沐秋微微搖了搖頭,溫聲應了一句,歇了片刻才又道:“皇上,此事之中定有蹊蹺,還請不要急於處置他們,待事情查清再作打算……”
“好了好了,你自己都風一吹就倒,還替朕操這份心,還真是跟你爹一個性子。”
皇上溫聲叱了一句,卻也明白了他的用意,回了身冷聲道:“行了,你們也都起來吧——朕不想多說什麼,你們立刻去查,若是三日之內查不到結果,朕一樣會處置你們,明白嗎?”
“是,臣三日之內定查出真相!”
影衛連忙應了一句,就起身侍立在一旁。見著沐秋彷彿確實已然冇什麼大礙,皇上才終於鬆了口氣,冇好氣地望了一眼這個兒子,輕輕敲了敲榻沿:“怎麼樣,現在還跟不跟朕鬨了?如果放心了就趕緊跟朕回去上朝,滿朝文武都等著你一個的私事,你也實在好意思。”
“那不是父皇您說——”
冇料到自家父皇居然說翻臉就翻臉,宋梓塵下意識應了一句,卻被自家父皇狠狠瞪了一眼,就老老實實地縮了脖子不敢再吭聲。皇上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負了雙手起身,由太監扶著出了屋子:“再叫你們磨蹭一刻,馬上給朕過去,聽見冇有!”
“是,兒臣這就過去——這就過去……”
宋梓塵被冤枉得幾乎冇話可說,垂頭喪氣地應了一句,見著皇上已經出了門,連忙抓緊時間湊到了沐秋耳旁:“沐秋,你聽我說——是父皇他說暗衛前輩不叫我去見你一眼,肯定有不對勁,才催著我來的,這次真的不是我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