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囊
“朕想要說什麼，你難道還是不明白嗎？”
皇上望了他一陣，臉上的柔和溫存終於漸漸淡去，又恢複了一代君王的沉肅威嚴。望著麵前的兒子，他眼中閃過些許不忍，卻還是隻剩下一片近乎殘忍的決然：“你是齊朝唯一一個打過正經大仗的人，這一次的功績，也無疑證明瞭你在行軍一道上的天賦。朕不會準你離開的，你也不要再想著離開的念頭——如果你真的有誌氣，那就真刀真槍的和你那些個哥哥弟弟們去爭，爭到你自己能說了算的時候，你想做什麼都冇有問題。”
“父皇！”
宋梓塵猛地起了身，難以置信地望著麵前的父皇，用力搖了搖頭：“父皇，兒臣——”
“上一個彭家，朕因為一時心軟，冇有將長公主帶走，一個好好的大將軍就此一蹶不振。這一次，朕絕不會再犯下同樣的錯誤。”
皇上靜靜望著他，神色間已帶了幾分殘酷決絕：“當初朕對沐秋他父親做的事，朕從來都不曾後悔過。你現在年紀還小，還不明白——那些情愛之事，早晚都是都是會淡的，隻有人活著，你纔有念想，哪怕那個人或許活得不夠好，哪怕你也一樣活得不夠痛快，可畢竟你們兩個都活著。你想他想得厲害了，還能見到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塊冷冰冰的牌位——老七，你知道朕在說什麼嗎？”
“兒臣知道，可是兒臣不想聽。”
宋梓塵攥緊了拳，咬緊牙關低下頭去，聲音已經帶了幾分嘶啞：“父皇，您不知道——沐秋他曾經親口對我說過，他父親過得一點都不開心，在最後的那些年裡，他父親幾乎已經冇了生誌，隻是麻木地熬日子罷了，他——”
“住口，給朕住口！”
皇上忽然厲聲喝了一句，神色一瞬間閃過些許猙獰，就猛地轉過了身去，急促地喘息著一言不發。
邊上的太監極有眼色地湊了上來，扶著皇上在一旁坐下，又打了個躬將話題岔開：“皇上，該到朝會的時間了……”
“去換衣服，擺駕乾清宮。”
皇上低聲應了一句，揉了揉額角，又衝著一旁欲言又止的宋梓塵厲聲道：“你跟朕一起走——已經是掌軍的人了，不準耍性子！”
“是……兒臣謹遵父皇之命。”
宋梓塵把原本想要留下陪沐秋的話嚥了回去，卻又忽然苦澀地笑了笑，自嘲地輕歎了口氣：“父皇……您知道兒臣現在在想些什麼嗎？”
皇上已經被太監扶著走到門口，聞聲就住了步子，側過身回頭望著他：“你要說什麼？”
“兒臣隻是在想——如果早知道是這樣的話，兒臣把這一仗替父皇打完，就不該和沐秋活著回來。”
宋梓塵低聲應了一句，語氣無波無瀾，又恭敬地磕了個頭，便被人領著去換正經的朝服。皇上像是被他這句話忽然給擊中了一般，猛地打了個寒顫，怔怔立了半晌，眼中才終於帶了幾分極深沉的歎息。
雖然一時賭氣說了那一句話，可才一出門，宋梓塵心中就忽然生出了些後悔——畢竟自己也是答應過了沐秋，絕對不能叫他再操心的，卻還是被父皇逼得放出了這麼狠的話來。但再轉念一想，想起父皇對自己說的話，心中卻又忽然生出了幾分無名火氣，換衣服的動作也不覺大了不少。
“殿下，消消氣再出去——氣皇上一次也就罷了，若是出去再拉著個臉，皇上就是再縱容殿下，也難免是要生氣的。”
身後忽然傳來了個有幾分熟悉的聲音。宋梓塵被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望著麵前一身黑衣的侍衛，怔了半晌才忽然想了起來，目光不由微亮：“前輩——”
“不敢當不敢當，七殿下還是叫我影十三吧。”
影衛淡淡笑了笑，恭敬地朝他抱了一抱拳，又上前了一步，略略壓低了聲音道：“七殿下隻管放心跟皇上去就是了，沐公子那邊冇什麼大礙，還請殿下不要太過掛懷。”
“真的？！”
宋梓塵的目光驟然一亮，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興奮地追問了一句。見到那影衛篤定的目光，才終於長舒了一口氣，用力拍了拍胸口：“那就好——剛纔真是嚇死我了，我從來都冇見過沐秋那個樣子……”
“殿下出去的時候也不要顯得太過張揚了，畢竟沐公子對外還在病重，叫人看到就不大好了。”
影衛無奈輕笑，又壓低聲音囑咐了一句。宋梓塵這纔想了起來，連忙收了太過明顯的笑意，輕咳了一聲扯了扯衣服：“前輩，沐秋他還好嗎，醒了嗎？我想先去見見他，隻見一眼就去上朝——”
“沐公子很好，殿下放心吧。”
影衛輕輕點了點頭，又替他把儀容整理妥當，就將他輕輕往外推了兩步：“七殿下，現在公子那邊該做的都已做完了，如今正是殿下要打一場硬仗的時候。七殿下如今的戰場是在朝堂，沐公子說，他會像那天一樣，一直等著七殿下回來的。”
說罷，他就忽然攤開手，將一枚小巧的印章交到了宋梓塵的手中。
這一枚印章是沐秋常用的，上頭刻著一個小巧的“沐”字，用的不是什麼名貴的玉質，卻因為主人時時使用，已經被摩挲得光滑玉潤。宋梓塵自然是認識這個的，見他把印章拿了出來，神色更是鬆弛了幾分，將那個印章用力地攥緊手裡，輕輕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也請前輩幫我轉告沐秋，我不會叫他失望的，不管怎麼樣，我也不能叫他白受這個苦。”
影衛淺笑著點了點頭，就向後冇入了一片陰影中。宋梓塵理了理朝服，深吸了口氣，才大步出門上了轎子，往乾清宮一路去了。
那影衛直守到宋梓塵已經遠遠離開，纔回身趕往了沐秋所在的寢宮。屋中仍滿是濃濃的草藥氣息，太醫們都在外頭忙碌著，他無聲無息地穿過忙碌的人群，輕輕推開裡間的門，一閃身便進了那一間屋子之中。
“魏大哥……”
沐秋倚在榻邊，麵上幾乎不帶一絲血色，神色也儘是萎靡倦怠。見到他進門，才略略打起了些精神，淺笑著微微俯身，溫聲應了一句。
“公子不必多禮——公子要給七殿下帶的話，我已經帶過去了。”
影衛連忙快步迎上去，又往他背後添了兩個軟枕，替他理了理錦被：“公子現在覺得怎麼樣，可好些了麼？”
“其實冇有——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沐秋無力地搖了搖頭，忽然又止不住地皺了皺眉，急咳了兩聲，唇角就又溢位些許殷紅。
“公子！”
影衛輕呼了一聲，連忙扶著他坐穩身形，又小心地替他拭去了唇角的血跡，一手握住了他的腕脈，小心地往裡送入了些許內力：“公子不要抵抗，我替您疏通一下體內的經脈……”
“不是這個原因——其實我本來也冇想演這一出的……”
沐秋不由苦笑，無奈地輕歎了一聲，卻依然隻能無力地靠在他身上，歇了片刻才又低聲道：“我確實是想裝病叫皇上做出個抉擇，可我從來都冇想過要這麼早就暴露我身上的毒……但是才一到了這裡，我就忽然再也壓製不住體內的毒性，我總覺得這裡應當有些什麼東西，是能夠促發醉紅塵的……”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
影衛神色不由微變，蹙緊了眉向四處一掃，忽然望見了掛在角落的香囊。上前一把扯了下來，用力扔出了窗外：“公子若是冷的話，就先加一層被子，這屋裡的氣味得先散一散才行。”
“無妨……”
沐秋低聲應了一句，被冷風一激，就忽然又止不住地咳起來。
他的身子彷彿當真已經殘破不堪，隻是這樣一咳，就又咳出了不少的鮮血，神色也越發昏沉萎靡。勉強支撐住床沿，急促地喘了兩口氣：“魏大哥，那香囊怕是當真有問題——那裡頭的東西，說不準就是能叫人上癮的，甚至隻是這一會兒，也足以叫人難以擺脫……”
“什麼？！”
影衛神色驟變，朝窗外拍了拍手，就立即閃過了一條黑影。與那條黑影交代了兩句，卻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響，連忙轉過身望去，卻見沐秋已頹然倒在榻上，地上榻邊又是一灘刺目的鮮紅。
“公子！”
影衛神色一緊，連忙將外頭的人打發走去查那香囊的來曆，又關緊了窗子，快步趕了過去，扶著沐秋靠在自己身上。那人雙目半開半闔，身上儘是涔涔冷汗，神色也已是一片淡漠恍惚，即使被他再度注入了些許內力，身子卻依然一個勁的往下滑，像是隨時都可忽然再昏過去。
咬緊牙關將人扶穩，影衛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又低聲喚了兩句。沐秋卻始終都冇什麼反應，隻是儘力睜開眼望瞭望他，就又倦極了似的合上眼，無力地咳了兩聲。
“公子——公子，不要睡……”
影衛焦急地喚了兩聲，又替他注入了些許內力。這一次彷彿終於起到了些許作用，那人恍恍惚惚地睜了眼，靜靜望了他一陣，纔像是終於從混沉中清醒了些許：“魏大哥……”
“公子，是有什麼不舒服嗎？”
影衛扶著他坐穩，半跪在榻邊，關切地詢問了一句。沐秋也已覺察出自己身上的不對勁來，微蹙了眉尋思半晌，卻又輕輕搖了搖頭：“我從未感覺到像這樣輕鬆過，好像什麼痛苦都冇有了，卻又莫名的覺得昏沉，隻想就這麼睡過去……”
“那香囊已經扔了，怎麼還會有這樣的情形……”
不曾想到皇上的寢宮之中居然也危機四伏，影衛蹙緊了眉，向四處望瞭望，又照榻上摸了摸，卻依然什麼也冇能探查出來：“公子，怕是這寢宮之中有什麼於常人不算致命的東西，可公子的身子太弱，所以一遇到了就受不住，纔會有現在的情形……我們先送公子去偏殿歇息，等皇上回來，我們會和皇上解釋的。”
“有勞魏大哥了……”
沐秋隻覺身上乏得厲害，雙眼也像抹了漿糊似的難以睜開。低聲應了一句，就再也不堪重負地垂下頭，再度陷入了那一片混沌昏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