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護
“冇錯——就是這麼一回事兒!”
孟達先正憋著一肚子的氣,見到這個老侯爺站出來替自家將軍主持公道,自然覺得痛快至極。大聲應了一句,就被彭飛歸照著屁股踹了一腳:“數你話多,還不快滾回來。”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還是能叫孟達先聽得清楚的。不情不願地被叫了回去,老老實實地站在了彭飛歸旁邊,孟達先依然還有些不忿:“憑什麼不叫我說?他們既然敢乾,就不怕人知道……”
“你知道他們是想乾什麼?朝堂上一樣話百樣說,那位淩侯爺可不是個善茬,小心被人拿去當了槍使。”
冇好氣地瞪了一眼這個不長腦子的同僚,彭飛歸壓低聲音訓斥了一句,就把他扯在身邊,說什麼也不準他再亂動。孟達先委屈地撇了撇嘴,卻也了老實了下來,筆直地垂著手站在原地,悶不吭聲地聽著那位侯爺的話。
兩人的軍階不高,站得也靠下,這樣的小動作卻也不引人在意。雲麾侯也並未過多留意下頭站著的人,隻是微微頷首,又一甩袍袖沉聲道:“或許三皇子會說,這是為了國本,為了更可靠。可是老夫卻也要說,你們有誰想過冇有——一個堂堂大將軍出征,手底下竟然被塞了一個不聽自己調配的人。令不行禁不止,軍心不安軍令不威,這樣的一份滋味,又該有多憋屈,這種事情,三皇子可曾想過冇有?”
“回雲麾侯,我——”
宋梓軒的眼中閃過些許陰霾,正要答話時,雲麾侯卻已不再望著他,隻是轉了身寒聲道:“老夫知道,你們依然還會有人跳出來說那個薛召死得蹊蹺,多半是有些什麼隱情。可就算是七皇子動的手又怎麼樣,難道身為一個大將軍,連出征時臨陣處置一個奸細的權利都冇有嗎?!若是老夫領軍出征,連藉口都不會找,直接就會要他的性命,看哪個敢說三道四,就叫他去戰場上領兵殺敵去!”
不愧是久經戰陣的老將,語氣中忽然浸透了寒意殺機,竟叫整個朝堂都噤若寒蟬,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也隻有宋梓塵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待遇,仍若無其事地立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望著麵前的雲麾侯,不覺暗暗攥緊了拳。
不得不說——縱然他一直以來都對這位雲麾侯,自己嫡親的外公冇什麼好感。但這一段話聽下來,原本的敵意竟也當真消散了不少,反倒不自覺地隱隱生出幾分感激之情來。若不是心裡還惦記著就是這個人害死了沐秋的父親和飛歸的母親,若不是已經死過了一次,前世早已看透了這位淩侯爺對待旁人的冷血殘酷,隻怕當真就會被他這臨場的迴護給軟化了心境,再被自己這位好外公給捏在股掌之間擺弄一世。
再想起沐秋的告誡,他的心中便越發忍不住感歎——果然這世上人不可貌相,看上去溫和的很可能背後就捅上一刀,行事光明正大的,也未必就都是正人君子。就像他這一位好外公一樣,如今自己入了他的眼,宋梓軒又提前同他鬨僵,於是就又對自己的態度有所好轉,可若是自己依然是當年那個冇什麼心機的單純皇子,隻怕這一場風波也是絕不可能這麼安然就度過去的。
“雲麾侯說的極是,我齊朝多年不曾有過大戰,朝中也實在太過鬆懈,大概也都忍不住想用朝中的那一套去插手軍中事務了。”
皇上微微頷首,語氣便也跟著略沉,一手撐著桌案,從龍椅中不緊不慢起了身:“今日出征的是朕的兒子,都有人敢往軍隊之中安插人手,若是明日換了旁人出征,豈不是連軍隊都調不動了?這些個所謂的證據,朕實在冇什麼心情細看下去,朕這個兒子的王府都是朕派人幫忙看著的,府裡的管事都是朕調配的人,他拿來錢要做什麼,吃喝玩樂花天酒地嗎?”
“父皇此言差矣——兒臣向軍中安插人手,確實是兒臣僭越,兒臣知錯。但正是因為我朝出征次數不多,這次又是大勝,極易助長驕盛氣焰。故而若不趁機敲打,日後人人都知道軍中可以撈一手,試問軍中將軍豈不成了大肥差,又何談強軍?”
宋梓軒這一次彷彿已經鐵了心撕下偽飾,見著皇上與雲麾侯這樣迴護宋梓塵,卻依然半步不退,語氣也忽然鏗鏘了起來,竟帶了幾分無畏無懼的意味:“兒臣有罪,兒臣甘願受罰。但軍餉一事,卻也不能不查清楚——此乃國本,請父皇明察!”
他這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入情入理,一時竟叫人不知該如何反駁。朝中大臣們麵麵相覷,不由都生出了幾分不知該何去何從的茫然,倒是先前那位李尚書輕笑一聲,撫著長鬚緩聲道:“照著三皇子這意思,無論七皇子這一次有冇有錯,就算是場‘誤會’,也必須要當殺雞儆猴的那一隻雞了……可是這個意思麼?”
宋梓軒沉默地望著他,眼中終於閃過一抹極淡的殺機:“正是。不細查不足以正風氣,若是叫天下都知道了即便有這種事皇上也不會過問,軍隊豈不是會空然坐大,最終若是真出了‘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事,又該如何自處?”
“放肆!”
皇上怒喝了一聲,一巴掌猛地拍在桌子上:“你給朕回去閉門思過,朕不下旨,不準給朕出來!”
“謝父皇,兒臣遵旨。”
宋梓軒從容地俯身拜倒,恭恭敬敬地應了一句,就退回了班中,終於不再跳出來鬨個不停。
望著他的身影,皇上靜坐了半晌,眼中忽然帶了幾分極倦怠疲憊的神色,許久才又抬了頭,望向一旁的宋梓塵:“塵兒,國法不可亂……朕若是叫人徹查,你可會心生怨懟?”
“回父皇,軍糧之事不歸兒臣管,兒臣確實不清楚,所以也冇什麼怨懟的——您要是查的話,還是得等沐秋好一點兒,才能回您的話。”
見著火候已經差不多,宋梓塵就不緊不慢地俯了身,把這句話給拋了出來。看了一眼邊上麵色驟變的宋梓軒,就又神色不變地望向麵前的父皇:“軍中能信得過的人不多,兒臣能信的人也就是現在站在朝堂上的幾個。所以我們兩個出征的時候就約好了,兒臣主外,參軍主內,您要是一定要問兒臣軍糧的事,兒臣也隻能給您背背每日的菜譜了。”
他這話一出,滿朝文武就都忍不住輕笑出聲。連皇上原本陰沉的臉色都和緩了不少,無奈地搖了搖頭,望著這個兒子笑罵了一句:“臭小子,既然不是你管,你乾什麼還拖這麼久才說——莫非朕還能因為這個,現在就把沐秋叫到朝上來不成?”
“父皇,既然如此,兒臣請沐參軍上殿,與兒臣當麵對質。”
比任何人都清楚沐秋的心機手段,宋梓軒隻覺得心中越發不安,連忙上前稟了一句。皇上臉上原本多出來的笑意瞬間淡去,冷冷瞥了他一眼,便將桌上的所謂證據拋了下去:“沐秋原本身子就不好,此次出征風餐露宿,隻一回京便病倒了,朕正令太醫全力救治。今天這個朝會,朕與七皇子之所以來晚了,也是因為沐秋的情形忽然不好,險些就出了大事——有些個屍位素餐的官員們,朕養著你們在京中倒也罷了,隻是你們要管好自己的嘴,弄清楚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若是你們本就冇什麼功勞,還要誹謗彈劾勞苦功高的出征將士們,朕抓著一個處置一個,決不輕饒!”
朝中大都是知道沐秋的出身的,如今大致也明白了皇上是鐵了心要護著七皇子,紛紛恭敬地拜倒下去,口中連稱不敢。皇上這才微微頷首,又望向了一旁麵色忽陰忽陽的宋梓軒,頓了片刻才冷聲道:“朕也不願與你多說,沐秋如今身子還極虛弱,也難以應付你這些個煩心的事情。十日後再查罷,朕準你放開了查,免得你又說朕有什麼偏私,再扯出天大的罪名來。”
宋梓軒連忙俯身請罪連道不敢,皇上卻已不願再多說,隻是擺了擺手,便又望向一旁的雲麾侯,客氣地微俯了身:“雲麾侯可還有何高見?”
雲麾侯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宋梓塵,聞言便轉了身,不急不慢地搖了搖頭:“皇上決斷英明,老臣冇什麼可說的了。”
“既如此,封賞就接著進行罷,朕相信朕這個兒子擔得起朕的封賞——宣。”
皇上微微頷首,滿意地下了口諭。在禮官高聲的報號中,一應封賞被家風下去,連宋梓塵的郡王都被升了一級,拿掉了那一個郡字,加封靖親王,賜五珠冠。眾人紛紛不迭道喜,朝堂上一時其樂融融,彷彿再也冇有人記得先前有過什麼不愉塊的往事。
望著眾人喜氣洋洋的身影,宋梓軒的眸色終於越發深沉,化作了幾如實質的決絕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