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擇
冇有再多理會那個狼狽地趴在桌上的人,宋梓塵鬆開了對他的牽製,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一間屋子。
沐秋早已守在了外頭,一見他出門就迎了上去,卻也不多問,隻是朝著他輕輕點了點頭,便引著他往世子的方向走了過去:“家裡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明天世子的奶孃會過來,是雲麾侯府的人。殿下小心應對著些,記著探一探雲麾侯那邊的態度,不要對他們敵意太盛,卻也切不可太過急切了。”
“放心,這個我一定記得。”
宋梓塵點點頭應了下來,望著那人尋常的平靜神色,終於還是忍不住牽了他的手,蹙了蹙眉低聲道:“沐秋,我怎麼覺得,你一點都不好奇我和宋梓軒都說了什麼……”
“殿下的反應都這麼明顯了,我就算不問,大概也知道得差不多了。”
沐秋淺笑著溫聲應了一句,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背,放緩了聲音望著他:“殿下其實不值得為著這種事生氣——畢竟殿下不是早就知道這麼回事了嗎?本就冇什麼可再失去的,心中也就不必覺得憤恨不平了。”
“說得也是,我本來也不該想這麼多的。”
宋梓塵無奈地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又長長地歎了口氣:“我現在其實反而覺得有些失望——我當初那麼敬他畏他,他在我心中幾乎就是個不可挑戰的存在。隻要他一瞪眼睛,我就不敢再跟他較勁。可是今天我才知道,原來他其實也就是個普通人,也會害怕會心虛,隻要你能比他狠,他馬上就會軟下來……”
“其實世事大都是如此,敬畏不過是因為疏遠罷了,一旦已經到了那個地步,也就冇什麼可覺得敬畏的了。”
沐秋淺笑著點了點頭,溫聲應了一句,又忽然輕笑道:“說起來,這話雖然說來殿下未必喜歡聽,但是隻要殿下和皇上熟識起來,也就不會再怕皇上了……”
“沐秋,你就取笑我吧——反正我就是不敢跟我父皇麵對麵,我自己也冇法子。”
宋梓塵鬱鬱地歎了口氣,扯了一把那人的手臂,卻還是老老實實地跟著他看過了孩子,才又回了宴席之上。
折騰了這一日,兩人都還冇正經吃過些什麼。宋梓塵叫人特意置辦了一桌子正正經經的溫補菜肴,引著沐秋在席前坐下,又壓低了聲音道:“知道你要把事情鬨大,那也吃飽了再說。就這麼暈過去,睡上三天,又要被餓得皮包骨頭了……”
“若是吃的太飽了,殿下也不怕我嗆著?”
沐秋無奈地笑了笑,低聲反駁了一句。宋梓塵神色微愕,張口結舌地怔了半晌,才又心虛地摸了摸腦袋:“那,那就少吃一點——”
“我心裡有數,殿下放心吧。”
沐秋含笑點了點頭,溫聲應了一句。宋梓塵這才放下心來,逐次接著眾人的敬酒,一邊同眾人說笑著,今日來的都是軍中的將領們,彭飛歸和孟達先也特意趕來了,眾人其樂融融地鬨騰了大半個時辰,才總算稍稍靜了下來。
沐秋始終陪在宋梓塵身側,偶爾也會接彆人敬的酒,卻也都是淺抿了一口就由宋梓塵代飲了。宋梓塵始終擔憂著他什麼時候會忽然出事,卻提心吊膽地撐過了一個宴席,也冇見著那人有什麼異狀。直到宴席散儘各自歸家,兩人也回了寢殿,被沐秋扒了衣服塞進浴桶裡麵,喝得帶了幾分醉意的宋梓塵心裡頭還惦記著這件事:“沐秋,你又誆我——我都擔心了一晚上了……”
“殿下還盼著我出點兒事不成?”
沐秋溫聲淺笑著一句,耐心地替他擦洗著身子。宋梓塵握住了他的一隻手,一本正經地望著他,沮喪地搖了搖頭:“沐秋,你就不要取笑我了——你明知道我就是擔心你,心裡總是記掛著……”
“好了好了,殿下——我知道。”
沐秋不由輕笑出聲,安撫地吻了吻那個人的唇,柔聲應了一句。宋梓塵這才心滿意足地撒開了他的手,就不由打了個寒顫,把身子縮進了熱水裡麵:“冇事兒,沐秋——其實也不用費那麼多的心思。父皇喜歡我,不喜歡我,有那麼重要嗎?我根本就無所謂,他老人家就算不喜歡我,我也一樣能活下去……你要好好的,你好好的就行……”
靜靜地望了那個半醉的人一陣,沐秋眼中閃過些許極複雜的光芒,卻還是化成了一片暖色,淺笑著點了點頭:“好——殿下放心,我記住了。”
人醉了的時候顯然要比清醒時難伺候得多,沐秋花了比平日多出一倍的精力哄著那人沐浴更衣,又把人塞進了榻上。望著已經睡熟了的宋梓塵,才又極輕地歎了一聲,緩步出了屋子,拍了拍守在外頭的匈奴少年的肩:“去吧,替我換些冷水來。”
“可是——沐大哥,你的身體不行的……”
蘇圖和為難地望著他,用力搖了搖頭,顯然不想去完成他的吩咐。沐秋卻隻是耐心地揉了揉他的腦袋,放緩了聲音道:“聽話,隻是這樣一次的話,我的身體還不要緊——如今的情形,若是不下些猛料,皇上怕是不會醒悟的。殿下既然能為我對三皇子做到那種地步,我身為——我怕也總不能總躲在殿下的身後……”
匈奴少年顯然還無法理解這樣高深的話語,茫然地望著他,猶豫了好一陣,卻還是不得不聽從了他的話,老老實實地轉頭跑去叫人打涼水送來。沐秋在門口立了一陣,眼中的光芒也終於一寸寸含量下來,搖搖頭苦笑一聲,走向了那一個裝著冷水的浴桶。
他已經冇有彆的辦法——就像前世一樣,既然皇上對三皇子的縱容已經到了這種不講道理的地步,他也隻能再一次用出這種手段來。隻要這一次殿下能夠不那麼讓皇上失望,或許一切就都會和前世不一樣……
他相信他的殿下,他也隻能相信他的殿下了。
水冰冷刺骨,才一沾身就叫他猛地打了個哆嗦。咬著牙在裡頭泡了一陣,直到感覺到身體內最後一絲熱氣都已散儘,他才終於艱難地拖著身子從浴桶中出來,擦乾了身上的水漬,回到了暖爐邊上。乾燥的熱氣撲麵而來,叫他已經近乎昏沉的意識略略復甦,卻又被另一種更混沌的眩暈包裹了進去,熬到整個人都暖和了些,才終於支撐著身子回到了榻邊,輕輕躺了下去。
宋梓塵已經睡得熟了,卻依然感覺到了他的動作,本能地抬手將人攬進了懷裡。沐秋眼中帶了幾分歉意掙紮,卻依然還是緩緩閉上了眼睛,輕輕靠在他的胸口。
雖然他一再安慰他的殿下,說他們的皇上並冇有那麼冷血,但他心裡其實比任何人都更瞭解那一位君王。
為人君者最可怕的並不是冷血殘忍,而是優柔寡斷——當初就是他們的皇上因為優柔寡斷,始終不知該怎樣處理和父親之間的關係,纔會叫父親入情破情而耗儘心血。可在父親過世後,皇上卻又忽然念起了父親的好,冇日冇夜地思念著父親,也因為這一點而越發厚待三皇子。甚至不惜委屈自己的親兒子,甚至連他都無法介入其中……
這其中的一切,他其實都比任何人更加清楚,卻也更加無力。他是父親的養子,在皇上心中天生就要比三皇子遜上一層。他根本無力改變這一切,除非下一劑猛藥,叫皇上真的再冇有辦法避諱著這一切,被逼著不得不做出一個選擇來……
身上一陣冷一陣熱,喉間也泛著乾燥的熱浪。熟悉的病痛終於在毫不自惜的自我折磨下捲土重來。沐秋艱難地往那人懷裡挪了挪,終於不堪重負地閉上眼,就被迅速地拖入了那一片黑暗的深淵。
宋梓塵是被身旁那人的輾轉反側而驚醒的。
心裡畢竟還惦記著這一回事,聽見那人尤其急促清淺的呼吸,宋梓塵心中就驀地一涼。猛地支起了身子,掌燈一看,就見著那人已燒得昏昏沉沉地倒在榻上,唇瓣乾枯蒼白,雙頰卻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口中彷彿低聲呢喃著什麼,卻無論如何都聽不清楚。
宋梓塵心中像是被什麼給一把攥緊了,疼得幾乎喘不上氣來——他自然猜得到沐秋究竟是做出了什麼樣的選擇。他是明白的,以那個人的性子,絕不會放任眼下的情形就這麼一直下去,而那個人唯一會做的,就是和前世一樣的選擇……
他忽然明白了前世沐秋究竟是怎麼在那樣的情況下,還有辦法見到了父皇——父皇對沐秋的關心他是親眼見過了的,隻要沐秋病倒,父皇就一定會將他接進宮裡麵去。這樣一來,宋梓軒的陰謀就不會再隱藏得住,父皇就必須要做出個選擇來。
可是他依然止不住地從心底裡泛著苦澀——他本以為自己和宋梓軒的對話不會被沐秋聽到,卻忘了那人原本就是侍衛出身,武功更是常人所不能及。那些撂下來的狠話,隻怕是一字不差地被那個人給聽進心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