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脅
在迎上宋梓軒的注視的時候，宋梓塵的心中依然感到了難以擺脫的緊張——雖然早已再世為人，雖然心裡也藏了數不清的怨念恨意，但童年時深植在心底裡的敬畏彷彿並不能隨著年紀的增長和遇到事情的增多而淡化，明明早已恨麵前的人恨得牙癢癢，甚至無數次想象過將他擊敗的情形，可當真這樣麵對麵見到的時候，宋梓塵心中卻依然感覺到了難以自控的緊張和壓迫。
早已將那一層偽飾的溫情撕破，宋梓塵並不打算再毫無意義地裝模作樣下去，隻是垂了目光避開那人的注視，走到了桌邊坐下，替自己倒了杯茶。
宋梓軒靜靜注視著他，半晌才終於輕笑一聲，微微搖了搖頭：“好小子，我一直以為我養了條冇長腦子的蠢狗，如今才知道，我養的居然是頭狼……”
宋梓塵平靜地抬起頭，望著麵前兄長陰鶩的目光，神色淡然平靜，彷彿並不因為被罵作了狗而有什麼惱火憤怒。他隻是靜靜地望著麵前的人，一直以來的回憶在腦海中逐項閃過，叫他眼底驀地閃過一絲血色，又漸漸淡化了下去：“大哥，你說錯了——我原本是可以老老實實當你的狗的。可是你太著急要烹了我了，‘狡兔死，走狗烹’，如今兔子都還冇死，你居然就急著要我的命，那就不要怪我回頭咬你一口。”
“你說得對，說得有道理。”
宋梓軒早已卸下了那個好大哥的偽裝，冷笑一聲站起身，負了雙手緩步踱到窗邊，長長地歎了口氣：“我那天回去做決定的時候，其實也想不通——我就努力想啊，想啊……我就在想，你我究竟是怎麼忽然一下子就到了這個地步的？究竟是你的什麼反應，叫我忽然就對你起了殺心？到最後我也冇想明白，可是我就是有一種直覺，如果我再不儘快下手的話，隻怕我就不再有下手的機會了。”
“你看人很準，更何況我本來就是你從小帶大的，隻要我有一點不對勁，你就一定能看得出來，這件事我不覺得意外。”
宋梓塵低下頭應了一句，緩緩攥緊了拳，微啞了聲音道：“至於我是什麼時候看出來的——你就當我是忽然開竅了吧，我忽然就明白這一切都和你脫不開乾係，而我長到這麼大，走的所有路，做的所有事，是上是下是死是活，其實都是為了你……”
“你應該是忽然開竅了的，不然你就實在太可怕了。”
望著麵前的弟弟，宋梓軒靜默了片刻，才忽然輕笑了一聲，轉過身微挑了眉望著他：“那麼——我的好弟弟，如今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又打算怎麼辦？”
“我要是能想出怎麼辦，今天一定就不會再來見你了。”
宋梓塵苦笑一聲，低頭把玩著手中的茶水，無奈地輕歎了口氣：“你太可怕，也太陰險。我如今隻能疲於招架你的一次次暗害謀刺，根本就冇有還手的力道……”
“不不——以你的能力和程度，能夠招架得住我的手段，已經很不容易了。如果不是沐秋那個……”
宋梓軒搖了搖頭，目光驀地陰沉了下來。才低喃了一句，卻又忽然在半道刹住，頓了片刻才又咬牙切齒一般道：“那個對你忠心耿耿的小侍衛，我想你也不會有這麼好的運氣的……”
“你說的不錯，我不想否認——但是我也必須要和你說明白一件事。”
宋梓塵沉聲應了一句，忽然撂下了手中的茶杯，坐直了身子不閃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眼中便帶了幾分殺機：“你已經給沐秋下過毒了，這件事姑且不論——我們就此約定，我們兩個之間的爭鬥是我們兄弟間的事，不要扯上無辜的人。沐秋他的命很可能已經不長了，你不要傷他，有什麼就衝我來。如果沐秋因為我們之間的爭鬥而受到了什麼損傷，無論是不是你親自授意，我都會立刻不惜一切代價地和你動手，就算拚著我自己丟了性命身敗名裂，也一定會拉著你陪葬……你明白嗎？”
宋梓軒望著他，瞳孔不由微縮，眼中迅速地閃過些許陰霾，許久才忽然嗤笑了一聲，緩緩搖著頭轉過身去。
“簡直是太可笑了……你以為你這樣能嚇得住我嗎？你在我眼中，不過是一隻毛都冇長齊的小狼崽，衝著我齜牙咧嘴的顯示著你有多厲害罷了，其實根本就冇什麼本事——你以為你打贏了一場仗，就是什麼大英雄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不知道你那場仗是怎麼贏的嗎？”
“有膽子你就在父皇麵前捅出來，我是不害怕的——你的爛攤子被我給接下來收拾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宋梓塵不輕不重地將手中的茶杯頓在桌上，目光瞬間淩厲，沉澱了兩世的殺氣終於毫無掩飾地噴薄而出。
他原本就是征戰沙場的皇子，身上的血腥氣是哪怕重活了一輩子都洗不掉的。此刻忽然擺出了近乎魚死網破的慘烈架勢，叫宋梓軒神色不由微怔，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眼中便帶了些愕然警惕：“你什麼時候，竟然會有這種架勢了……”
“在我從大哥你派去的死士手下勉強逃生的時候，在我站在匈奴大營之中，和匈奴人麵對麵地談判的時候——大哥，你冇有打過仗，你不知道打仗的時候那種感覺。手起刀落就是一條人命，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和殺一隻兔子，殺一匹馬都不一樣，你的刀會卡在他的骨縫間，如果你不及時把刀抽出來的話，就會被身邊其他的人所傷。那些血會直接噴到你的臉上，而你冇有時間去抹，隻能繼續殺，殺，殺——冇有其他的東西顧得上去想，那是戰場，不是你死就是彆人死，就是這麼簡單。”
宋梓塵淡淡笑了笑，低下頭斂去殺氣，緩緩把玩著手中的茶杯：“大哥，你很厲害，你弄死了很多人。但是你冇有親手殺過人，你的身上冇有那種殺氣——你覺得把我逼急了的話，我會怎麼做？”
這一次是真的被自己這個弟弟給嚇到了，宋梓軒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本能地嚥了咽口水：“你——你想怎麼樣……”
“我隻想要你放過沐秋。如果你要是能給他解藥的話，我現在就離開京城，什麼都不再和你爭，找個地方帶著沐秋和逸兒隱居，這輩子你都不會再找得到我。”
宋梓塵淡聲應了一句，望著他複雜的神色，就又輕笑了一聲：“罷了，我知道你是不會答應的。以你的心機，是絕不會放任我這麼一個隱患活著離開京城的，所以我也就是這麼一說——我會試試看，能不能憑我的本事把解藥從你手裡弄到。至於你要做的，就隻是不準對沐秋出手，至於我，你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願賭服輸，我就算死了都不會怨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就真的那麼重要——值得你為了他不要功名不要前程，甚至連命都搭出去？”
宋梓軒的目光隱隱縮了縮，聲音不由微啞，語氣中就不自覺地帶了幾分激怒：“父皇也是，你也是，你們一個個究竟都是怎麼想的——他們不過就是個冇什麼用的侍衛！你們為何就甘願放著大好的前程不要，去和他們糾纏廝守？！”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你隻要守著你的皇位使勁就夠了，祝你有朝一日萬人之上、孤家寡人。”
宋梓塵淡聲笑了一句，也不理他，扔下手中的茶杯便起身離開。宋梓軒望著他的目光變幻了數次，終於還是忍不住抬手按住了他的肩：“站住，我還冇說我答應你——你就不怕我反悔嗎？”
宋梓塵回過身，挑了眉看蠢貨一般看了他一眼，忽然一拳狠狠擊在他的腹部，另一隻手就緊緊扼住了他的喉嚨。周身殺氣傾瀉而出，將人死死的抵在了桌子上：“你以為我不想要你的命嗎？我時時刻刻都在想，恨不得殺了你得到血來救沐秋……我知道那解藥必須要用你的血來做，要不是因為我現在還不知道解藥的其他藥材都需要什麼，該怎麼配比，我今天就會拿把刀來，劃開你的脖子——你以為我敢不敢？”
宋梓軒定定地望著他，臉色因為長時間的窒息而漲得通紅，眼中終於閃過幾絲驚懼：“你不能殺我，那解藥必須要用新鮮的血來做，不然就冇有用了……”
“我知道，不然我早就殺了你了。”
宋梓塵將他一把放開，語氣倏忽冰冷，眼中便帶了幾分厭棄冷淡：“我一直都很怕你，大哥——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大哥。如果今天你能跟我硬氣，跟我死扛，我還會對你留有一份敬畏，但是今天你的反應卻叫我很失望。你不是個梟雄，不過就是個小人罷了。我竟然怕你怕了那麼久，也真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