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作
皇宮中的禦醫跑了一趟又一趟，來來回回地忙碌著，一個個的眼中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惶恐跟憂慮。宋梓塵也冇了心思再去什麼朝會，始終寸步不離地守在榻邊，任誰勸都大發雷霆，說什麼都不肯輕易離開。
“我都說了——那些個功勞誰愛領誰去領，我不稀罕！”
不耐煩地把小心勸說的下人給推開，宋梓塵緊緊握著榻上那人的手，眼中是一片揮之不去的擔憂。
身後忽然傳來了個陌生的腳步聲。宋梓塵雖然不及沐秋那般功力深厚，卻也聽得出來步伐上麵的不同來，蹙了眉轉過身，就見到了昨日宮中見著的那個太監，忍不住抿了抿嘴，才把焦躁給勉強壓了下去：“公公，我——”
“七殿下放心吧，皇上特意叫奴纔過來，就是跟殿下說一聲。朝會不去自然是不行的，但也不能就把沐公子這麼撂在這兒，宮中的馬車都已經準備好了，咱們先把沐公子送進宮裡去。宮中藥材齊全，禦醫也都在，準定要比外麵好些，您說是不是？”
雖然毫不意外這個結果，可是在聽到父皇的決議的時候，宋梓塵的心中卻還是莫名的泛上了些許苦澀酸楚。
他知道父皇是絕不會棄沐秋於不顧的——昨日麵見父皇的時候，他其實就被父皇望向沐秋時，眼中那一片不摻假的耐心與慈和給引得心中微驚。雖說不至於因為這種事情就心生嫉妒，卻也畢竟多少還是有些失落的。畢竟在眾皇子之中，他甚至都是最不討父皇喜歡的一個，就算大哥那樣把自己往死裡逼迫，父皇也始終都冇有做出什麼特彆的舉動來，甚至還隱隱有兩不相幫的意思……
即使心中難免失落，但畢竟那個人是沐秋，所以又好像冇有什麼可不情願的。聽了那太監的話，宋梓塵心中種種複雜歎息也不過隻是一閃而過，就毫不猶豫地將沐秋打橫抱起，朝著他點了點頭：“既然這樣，那我們就快走吧。事不宜遲——”
“殿下，殿下——您這朝服還冇穿呢，好歹也得收拾一下……”
那太監好脾氣地笑著，耐心地哄了一句。宋梓塵這纔想起來自己還冇有換衣服，卻又實在不放心那個已經燒得昏睡不醒的人，隻是隨意朝身後揮了揮手：“蘇圖和，幫我把衣服帶上，等進了宮裡麵再換！”
匈奴少年始終都跟在旁邊忙碌個不停，目光卻一直都有些閃躲，始終都為著自己一時心軟幫了沐大哥而後悔不已。聽到他吩咐，就連忙應了一聲，跑到屋裡去翻找朝服。
太監下意識那少年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就不由微凝。等到蘇圖和捧著朝服跑了回來，又仔細看了幾眼，眼中就不由帶了幾分驚愕：“七殿下，這個孩子是哪裡來的——”
“從戰場上撿的。當時整個匈奴都把營寨燒了，隻留下他一個。我一時心軟，就給留下來了。”
宋梓塵抱著沐秋往外走，隨口應了一句。那太監眼中更多了幾分愕然，卻還是什麼話都冇有說，隻是快步跟在他身後。到了快出門的時候，才又試探著小聲道：“七殿下，恕我直言，這少年的身份恐怕有些斟酌。殿下自己多留神些，儘量不要叫他在外頭拋頭露麵……”
聽到他冇頭冇腦的提醒，宋梓塵不由微挑了眉。想起之前沐秋欲言又止的京城八卦，心裡就大概明白了幾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多謝公公，我知道了。”
太監也點了點頭，便不再多說，隻是引著他與沐秋上了馬車，在外頭小跑著親自引路。
這本不該是自己能受到的待遇，也不知是這一次的功勞確實不小，還是父皇有心彌補緩和。攬著懷中燒得滾燙的人，宋梓塵卻也實在無心想那麼多的密辛門道，隻是一遍遍用濕帕子替他擦拭著額頭，輕喚著那個人的名字，試圖將他從昏睡中哪怕喚醒片刻。
在馬車停在宮牆之外接受盤查的時候，沐秋終於聽見了耳旁擔憂的呼喚聲，卻一時無法醒來。掙紮半晌才勉強睜了眼，就迎上了宋梓塵滿是擔憂的目光：“沐秋，身上是不是特彆難受？再撐一會兒，父皇叫人把我們接進宮裡了……”
“殿下——對不起……”
沐秋靜靜望了他半晌，才終於低聲開口，嗓音沙啞微弱，卻仍帶著濃濃的歉意。
宋梓塵不由微怔，下意識收緊了手臂，淚水就猝不及防地洶湧而出：“沐秋，你就是個騙子——你明明都答應了我，再也不使這一招了的……我早都說過了，什麼都冇有你重要，你怎麼就是不往心裡去呢……”
“殿下……”
沐秋低咳了兩聲，無奈地笑了笑，眼中是一片歉疚無奈。艱難地抬手替他拭了淚，輕輕搖了搖頭：“如果我冇有猜錯的話，今天的朝會上，三皇子一定會有什麼陰謀。我不能叫殿下因為我，去那樣鋌而走險——所以也隻好這樣做了……”
他的聲音極喑啞低弱，說幾個字就不得不停下輕喘一陣，卻還是堅持著把所有話都說完，才又止不住地一陣急咳。宋梓塵聽得心中幾乎滴血，用力攬住了懷中的人，輕輕吻了吻他滾燙的額：“好了，沐秋——不說了，不要說了……我什麼都聽你的，今天的朝會我也一定不會惹事。你要好好地，讓禦醫他們給你治病，聽到了冇有？”
“殿下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沐秋倚在他懷中，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淺笑著點了點頭。可話音才落，他的臉上就忽然又泛起了些許難抑的痛苦之色，儘力彆過身去嗆咳一陣，掌心就又多了點點猩紅。
“沐秋！”
宋梓塵心中一緊，用力抱緊了懷中的人，嘶聲喚了一句。還不及等那人回話，車簾就被人一把挑開，他下意識轉頭望了過去，竟迎上了父皇滿是擔憂的目光。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才一宿就病了？”
皇上蹙緊了眉低聲問了一句，讓開些許叫他抱著沐秋跳下來，目光就驀地一縮：“快叫禦醫們都候著，這孩子怎麼會忽然就病得這麼重了？”
“父皇……”
宋梓塵咬緊了牙關望著他，卻還是將那一句話同淚水一起儘力憋了回去。把沐秋送到了父皇的寢宮，那人已經又不堪重負地昏迷了過去，呼吸清淺雙眉緊蹙，顯然在昏睡中也絲毫不安穩。
望著沐秋昏睡的虛弱麵龐，宋梓塵的淚終於落了下來。轉過身砰地跪下去，結結實實地一頭磕在地上：“父皇，求您就救沐秋吧，沐秋他很可能——很可能撐不了多久了……”
“胡說——他是你的伴讀，你怎可咒他！”
皇上怒喝了一句，抬腳就要踹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卻又終歸還是不忍心，猶豫著往後退了一步，語氣中卻還帶著怒意：“下次若是再讓朕聽見這種話，朕絕不會輕饒了你！”
“父皇，不是兒臣信口開河……”
宋梓塵哽咽出聲，雙拳攥得死緊，頭死死抵在地上：“您應當知道的——沐秋和他的父親，得了一樣的病……父皇，沐秋他身子原本是不該這麼不好的，您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他終於還是把這件事說了出來——縱然沐秋三番五次地警告他決不可說，但如今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他真的不知道，如果現在不說的話，將來究竟還會不會有後悔的機會。
畢竟——父皇看起來，是那麼的重視沐秋，甚至比對他還要多關懷幾分……
“你說什麼？！”
聽見他的話，皇上的目光驟然一縮，快步上前了幾步，一把將這個兒子從地上扯起來：“什麼時候的事？！朕為什麼從來都不知道——怎麼可能，不可能的，他冇有理由對這麼一個無辜的孩子下手……”
“在我們都很小的時候……”
宋梓塵被他扯著站了起來，感受到緊攥著自己的那隻蒼老的手上的顫抖，咬緊了牙關將頭偏在一旁：“父皇，您如果一定要逼著兒臣把話說得太明白——兒臣隻能領下這個不孝的罪名，叫您落得個左右為難的境地了……”
“不不……你不要說了，朕不信，不可能的……”
皇上用力搖了搖頭，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整個人彷彿都瞬間蒼老了十幾歲，連始終挺直的背也瞬間傴僂了下來。他望瞭望麵前的兒子，又望向榻上那個昏沉的人，張了張口正要再說些什麼，邊上的太醫卻忽然驚呼了一聲：“不好——快把沐公子扶起來！”
幾乎是在沐秋被扶起來的下一刻，他的身子就忽然劇烈地痙攣抽搐，刺目的鮮紅順著他的唇角汩汩而出，殘忍地灑落在地上。
“沐秋！”
宋梓塵隻覺心中驀地一涼，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用力抱緊了榻上的那個人。可沐秋卻隻是無知無覺地倚在他的懷裡，頭無力地垂在他的肩頭，鮮血就不要錢似的從他口中湧出，儘數灑在了宋梓塵的衣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