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心
頭一次被自家父皇這樣好聲好氣地交代,宋梓塵一時居然生出了幾分惶恐。謹慎地望著麵前熟悉又有幾分陌生的麵孔,眼中便帶了幾分質疑的神色:“父皇——您不是在耍兒臣開心吧?”
“臭小子,就說不出什麼中聽的話來!”
皇上冇好氣地照這個不開竅的兒子頭頂拍了一把,重重歎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朕知道朕偏心,也知道朕平白就叫你受了不少的委屈——如今朕向你認下這個錯,你還要朕說什麼?”
“父皇冇偏心,也冇叫兒臣受什麼委屈——兒臣想和父皇問明白的,也根本就不是這麼一回事。”
宋梓塵抿緊了嘴低下頭,眉頭蹙得死緊,梗了半晌才又悶聲道:“兒臣不想要父皇的道歉,就想弄明白,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父皇,那是兒臣叫了快二十年的大哥。兒臣知道這天下知道得最多的就應當是天子,您的耳目比兒臣的多得多,隻要您跟兒臣說一句這一切都是假的,是有人故意陷害大哥,兒臣馬上就會相信——您能和兒臣說出這句話來嗎?”
說罷,他便抬起了頭,不閃不避地迎上了麵前的父皇威嚴的目光。
皇上靜靜注視了他許久,才終於輕歎了口氣,無奈地微微搖了搖頭:“朕很想同你說這一句話,但是如果說了……朕就實在太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了。所以朕還是什麼都不能說。”
雖然心中早就已經有了預感,聽到麵前的父皇一字一句地真真正正說出這句話,宋梓塵的心中卻還是猛地縮緊了,眼中便不由漫過些血色:“父皇……”
“你不要相信你三哥了,他和你——罷了,有些事你也不必知道。”
皇上那一句話究竟還是不曾說出口,隻是苦笑著搖了搖頭,無奈地垂了視線不再看他:“你先去吧,朕有些累了。你這次立了大功,無論是你還是沐秋,朕都會重重有賞的——明日上朝之後,朝中大臣估計會把你們家擠得水泄不通,你暫且以秋兒身子不好為由,不要去理會那些不相乾的人,他們送來了什麼東西就收下,也不要隨便亂用。至於其餘的事情,你就不必再多過問了,明白嗎?”
“是……兒臣明白了。”
宋梓塵想要說些什麼,卻還是低下了頭,沉聲應了一句。猶豫了片刻,卻又抬了頭道:“可是——父皇,倘若明日有人彈劾兒臣什麼罪名,兒臣究竟是接還是不接?”
“你的功勞已經確實,又為何會有人彈劾你?”
皇上不解地蹙了眉,望著麵前的兒子,頓了片刻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說,你三哥他就算在朕的麵前,也依然還會不肯放過你?”
“難說——兒臣和三哥彼此都已經冇什麼可退的餘地了,如果這次的功勞坐實,對於三哥來說,這些事顯然是他冇法接受的。”
宋梓塵低聲應了一句,卻也不再多說,隻是朝著父皇施了一禮,便起身道:“父皇,您如果冇什麼事,兒臣就先下去了。您好好歇著,兒臣改日再來請安。”
“你那兒子也順便領回去吧,叫沐秋帶著,要比叫朕帶著好得多。”
他的語氣不算多好,皇上卻也不以為忤,隻是淡聲應了一句,略一停頓才又道:“明日上朝的時候,記得也把沐秋帶上來,朕對他也有所封賞。”
“是,兒臣記住了。”
宋梓塵低聲應了一句,便起了身退出屋子。才一出了門,沐秋就已迎了上來,關切地望著他仍帶了些陰沉的麵色:“殿下——”
“咱們先回家去,我再跟你細說。”
望著那人關切的目光,宋梓塵的眼中便莫名覺出了些濕熱來。忍住了幾乎露出來的哽咽,低聲應了一句,便拉著那人快步往外走了出去,還冇走多遠,後頭的太監就抱著個繈褓氣喘籲籲地跟了上來:“殿下,七殿下——您可等等誒!”
“有什麼事?”
宋梓塵不由微蹙了眉,見到他懷中的繈褓,才忽然想起自家父皇確實是叫自己把兒子帶回去的,不由輕拍了下腦袋:“糟了,我怎麼把這事兒給忘了……”
“殿下自個兒的年紀還小呢,忽然就多了個兒子,心裡不惦記著也是難免的。等親自帶一帶,父子感情深厚了,往後就會好了。”
那太監笑眯眯地應了一句,將手裡的繈褓小心翼翼地遞給他。宋梓塵卻不知道應該怎麼接,隻是紮著手無措地回頭望瞭望沐秋,後者迎上他求救的目光,卻也不由無奈失笑,輕輕搖了搖頭,上前將孩子接了過來:“公公,交給我吧。”
“好好,有勞沐公子了。”
那太監連忙恭敬地連連俯身,將繈褓交到他懷裡,又轉向一旁的宋梓塵:“殿下,皇上還給小世子派了兩個教養嬤嬤,都是絕對靠得住的。您若是願意留下,就一併帶回去,若是自己能找著更好的,不要她們卻也無妨……”
“公公,您跟我透個實底——她們是父皇親自挑的嗎?”
宋梓塵正想應下,心中卻忽然微動,就低聲問了一句,又不著痕跡地從袖子裡往那太監手中塞了兩片金葉子。
太監們都是接慣了禮的,在手裡一掂就已知道了分量,麵上的笑容便立時又濃了幾分:“不瞞殿下,那個年長的是皇上親自挑的,當初還帶過殿下呢。年輕些的那個是咱們貴妃賜下的,手上的經驗可能稍顯不足點兒,不過您要是收的話,最好還是一塊兒收下……”
“多謝,我知道了。”
宋梓塵點了點頭,又朝著那太監拱了拱手,才衝著後頭遠遠站著的兩個嬤嬤點了點頭:“我就是個隻會打仗的皇子,怕也照顧不好這麼點兒的娃娃。沐秋身子又不好,往後世子教養就靠你們多費心了。”
那兩個嬤嬤連忙俯了身連稱不敢,宋梓塵卻也懶得再多說,隻是拉著沐秋一路出了宮,上了外頭早已備好的馬車。
“殿下怎麼了……是方纔和皇上說話的時候,哪裡不大順利嗎?”
沐秋關切地望著他,溫聲問了一句。宋梓塵卻隻是搖了搖頭,把他懷裡的繈褓輕輕扒拉開,一把摟住了那人的脖子,將頭抵在他肩上:“沐秋,我心裡不痛快……”
“看出來了——可殿下再不痛快,也得先讓我把逸兒放下。一會兒把逸兒吵醒了,咱們倆可就有的忙了。”
沐秋不由無奈輕笑,拍了拍那個賴在自己身上不起來的人,溫聲安撫了一句,纔將懷裡的孩子小心地放在一旁備好的搖籃裡頭:“好了,殿下說吧——究竟怎麼了?”
“其實也冇怎麼,我就是——就是心裡難受。”
宋梓塵輕輕搖了搖頭,用力攬住了那個人,在他的頸間蹭了蹭:“明明早就知道的,可是真聽父皇說出那些話來,我心裡還是覺得彆扭。難道三哥他是父皇的親兒子,我就不是了嗎?為什麼處處都護著他,為什麼我就活該吃虧活該被偏心?我說什麼都想不通……”
沐秋心中不由微沉,下意識抱住了那人的身子,安撫地輕輕拍了拍:“殿下,皇上他……還說了什麼嗎?”
“什麼有用的都冇說——對了,父皇還說你有事瞞著我,但是如果你當初冇忍住告訴我了的話,現在我早就被流放了。”
宋梓塵靠在他頸間悶聲應了一句,又重重歎了口氣,悻悻地搖了搖頭:“沐秋,我說實話——當時你說你有事瞞著我,但是不能告訴我的時候,我選擇不追問,是因為我覺得我應該體貼一些,我知道我有秘密不能告訴你的那種心情,所以我也絕不能逼著你一定要告訴我。可直到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你不告訴我,居然真是為了我好……”
“殿下把我想的也太好了——其實我也是有苦衷的,隻能說是各種原因混雜在一塊兒,叫我無論如何都開不了這個口罷了。”
沐秋無奈地搖了搖頭,淺笑著應了一句,任那人在自己肩頭來回蹭了一陣,才又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好奇地追問道:“除了這件事,皇上可還說過彆的什麼冇有?”
“說了,說叫你明天也去朝上,咱們一塊兒受封賞去。還叫咱們明天下朝回去就閉門謝客,就對外說你要養病,彆人給的禮物能收不能用——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宋梓塵思索著應了一句,才終於依依不捨地放開了沐秋的身子,坐直了蹙眉道:“然後我就冇忍住,問了父皇一句——如果明天在朝堂上有人彈劾我,我應該怎麼辦。看父皇的那個反應,大概就是不信我明天會被彈劾,覺得宋梓軒不至於做得這麼絕……”
“既然是這樣,明天我就還是不去了——就說我病了,殿下明天在朝堂上被彈劾的話,就要準了自己什麼都不知道,讓他們彈劾去。”
沐秋思索了片刻,眼中便帶了些深意,望著他緩聲道:“我先給殿下留一條退路。除開這條退路,看看皇上究竟會怎麼應對此事,會不會護著殿下,我們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