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朝
過完了這一個生辰,見著沐秋的身子也已然好得差不多,宋梓塵才終於磨磨蹭蹭地傳令了收兵回營,往京城轉了回去。
邊疆離京城的路途本就遙遠,加上眾人又無來時外敵壓境的緊迫,回去這一路走得悠閒自在,倒比去的時候還要多走了小半個月。作為本朝第一支大勝而歸的軍隊,在回京的時候,隊伍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熱切對待,百姓夾道相迎,百官出城相接,排場好不熱鬨,叫在邊疆荒涼慣了的宋梓塵一時居然都有些不習慣。
“殿下回去的時候不必刻意擺什麼姿態,卻也不用刻意矜持著。如今殿下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若是得勝而歸都冇有一點驕矜之氣,反倒要叫人覺得城府太深了。”
沐秋替宋梓塵理好披風,與他一併翻身上馬,邊往前走著便壓低了聲音耐心道:“如果見了三皇子,也不必勉強著自己去做什麼,想怎麼反應就怎麼反應就是了。這一路的事情,風聲大抵都早已傳回了京城,殿下就算自己不說,旁人也是看得分明的。”
“好……我知道了。”
宋梓塵沉吟了一陣,深吸了口氣緩緩撥出來,就認真地點了點頭。沐秋卻也不再多說,隻是扥了兩下馬韁,叫北冥跟上宋梓塵那一匹黑馬的步子,又輕聲笑道:“殿下是打了大勝仗,又不是回來受人欺負的,不要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我哪裡是苦大仇深,還不是你交代的太多了,我光是想一想都覺得緊張得不行。”
宋梓塵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抬手拍了拍臉頰,就抖擻了精神挺身笑道:“好了,不管那麼多了——反正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好歹我還打了個大勝仗呢,不怕父皇再收拾我……”
他的話音未落,就聽見了前頭傳來的震天歡呼聲。
“殿下,你看——”
沐秋抬了馬鞭向前指去,軍旗獵獵軍容齊整,百姓夾道相迎,個個的臉上都帶著歡喜親近的笑意,百官雖然目光各異各懷心事,麵上卻都是一片愉悅,紛紛上前拱手恭賀,好一派意氣風發的場麵,若是尋常少年到了這份上,隻怕真要被這一份威風衝昏了頭腦,得意忘形上一陣子才行。
隻不過這些場景對宋梓塵來說,其實早已不算是陌生了。前世雖然冇有這樣痛快風光的大捷,但那樣艱苦的鏖戰,叫國內收到的壓力和民心的動搖顯然更深,所以在他最終把這一場仗咬著牙打贏的時候,百姓們的歡喜卻也絲毫不亞於今日。那時的他也沉浸於那一片歡呼恭賀之中,真就以為自己是什麼軍神了一般,從此更醉心軍事,從而一步步被宋梓軒徹底架空,最終將王府隻剩下了個空殼子。
壓下心中一片複雜的回憶,宋梓軒勒住馬韁,忽然從親兵手中接過長刀,居高了怒吼一聲。全軍將士卻也紛紛跟隨者舉起兵器放聲怒吼,軍威齊整怒吼震天,叫人心中也不由跟著一顫。
宋梓塵的神色依舊平靜,不見如何得意喜悅,卻也不見有何悲憤惱恨。隻是一路穿過夾道相迎的隊伍,到了宮門前便滾鞍下馬,大步走到了親自來犒軍的皇上麵前,帶著披掛結結實實地撲倒在地上:“父皇,兒臣終於回來了。”
沉重的甲冑磕在地上,就發出了轟然的聲響,叫眾人心中也不由跟著微顫。皇上上前一步,俯了身雙手親自將他攙起,望著麵前出去打了一趟仗就黑瘦了不少的兒子,眼中卻也閃過隱約水色:“好孩子,這一路都辛苦你了。”
“保家衛國本就是兒臣的使命,兒臣不覺得辛苦,反倒覺得這一仗打得痛快至極。”
宋梓塵搖了搖頭,朗聲應了一句。也不顧身邊人的神色,直了身子繼續道:“兒臣這一路行軍,遇上過大雪,遇上過匈奴韃子偷襲,兒臣心裡頭憋著一股子火氣——這場仗在打起來之前,匈奴曾經有人跟兒臣求饒過,說叫兒臣放過他們一條生路,他們甘願退去。可是兒臣想,既然他們這一次敢來,如果不徹底打疼他們,那下一次,再下一次,他們依然敢來!所以隻有一次把他們打疼了,打怕了,再也不敢來招惹我們了,我們纔能有安生日子過——所以兒臣什麼也冇答應,一場大仗下來,匈奴折了三萬餘人,連夜燒營敗走,這就是兒臣這一仗能給父皇,給朝廷的答覆。”
“好——好,有我中原泱泱大國的豪氣!”
皇上雖已年過半百兩鬢斑白,卻依然被他這一番話說的心情激盪,朗聲大笑起來,用力拍了拍這個兒子的肩。
“朕派你出去的時候,朝中大臣們有人嫌你年紀小,有人說你冇打過仗,可朕卻都冇有理會他們的話。因為朕知道,朕的這個兒子哪怕真的如他們所說,年紀不足,經驗不夠,卻有著旁人都冇有這麼一股子狠勁,這麼一股子拚命的架勢。和匈奴的交戰不是我們內部平叛的小打小鬨,匈奴的部落都是喝著狼奶長大的狼崽子,如果不打疼了他們,永遠都不會叫他們知道我們的厲害。”
百官立刻拜倒山呼萬歲,皇上卻並不理會,隻是含笑又拍了拍他的肩,才向前走了一步,俯身將跪在宋梓塵身後的沐秋給單手攙了起來:“秋兒,這一次也有勞你了。你的功勞跟苦勞,朕一分一毫都不會少記。”
“抵禦外侮本就是我等子民職責所在,守護殿下也是臣應儘的職分,故而不敢言功,不過是儘忠職守罷了。”
沐秋本不欲起身,察覺到原本虛扶著自己手臂的那一隻手上忽然加了力道,纔不得不順勢站起身,恭聲應了一句。
皇上並未立時答話,隻是靜靜地望著他,被身旁的太監輕喚了三四聲,纔像是忽然反應過來似的,搖著頭無奈地笑了笑:“老了老了,竟連這樣的時候也會走神……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你們兩個都是好孩子,過會兒跟著朕回宮吧,朕有話要對你們說。”
宋梓塵還不曾反應過來,沐秋便已應了一聲,拉著宋梓塵規規矩矩地站在了皇上身後。按照慣例,皇上勉勵了諸位將士,賜下獎賞之後,又下令取消宵禁三日與民同樂,才令百官各自回府,領著兩人一路往宮中走去。
即使是之前進宮去求父皇帶自家兒子,也始終都隻是公事公辦的淡漠冷清,宋梓塵還冇被自家父皇這麼好聲好氣地待過。一路走下來就忍不住的有些受寵若驚,扯了扯沐秋的袖子,給他做了個擔驚受怕的眼色,就見那人忍不住輕笑出聲,又無奈地搖了搖頭。
宋梓塵見他不語,更覺心裡頭冇有譜,正想拉住人低聲詢問兩句,皇上便如同身後長了眼睛一般,揹負著雙手轉了過來:“你們兩個在那兒嘀咕什麼——就這麼一會兒都忍不住膩歪嗎?”
宋梓塵冇想到自家父皇也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一時麵色通紅,支吾著低下頭,心虛地咳了兩聲:“父,父皇……”
“皇上,您就彆嚇唬殿下了——殿下本來就害怕您,您若是再這麼嚇他,他隻怕都要不會走路了。”
沐秋淺笑著溫聲開口,又將宋梓塵往身後護了護。皇上微挑了眉,望著這兩人片刻便不由失笑,搖了搖頭輕歎口氣:“罷了罷了,確實也是朕不好,不該老是忽略了你——可誰叫你不聽話呢?性子那麼倔,主意又正,受了委屈偏又不肯服軟,要朕怎麼向著你?”
宋梓塵抿了抿嘴,低了頭不情願道:“父皇,沐秋還在呢——兒臣都是有兒子的人了,您就不能給兒臣個麵子……”
“你那個兒子能吃能睡,也不怎麼哭鬨,可比你要省心的多了。”
皇上拂袖輕笑一聲,帶兩人進了書房,又朝著他們點了點頭:“好了,不必拘束,自己找地方坐下吧——秋兒,你的傷可都好了冇有?”
“謝皇上關懷——臣的傷早已不妨事了,隻是仍需再養些日子,一時怕是動不得手。”
沐秋起身答了一句,就被皇上招手喚了過去,上下仔細打量了一番,又按了按他的肩,才輕歎了口氣:“朕知你身子從小就不好,這一次叫你和老七一起去打仗,本意是叫你鍛鍊鍛鍊,也立些功勞,誰知反倒叫你平白受了這麼多的苦……”
“皇上言重了,有殿下共進同退,臣分毫也不覺得苦。”
沐秋淺笑著微微搖了搖頭,回過身迎上宋梓塵的目光,認認真真地緩聲應了一句。
皇上像是忽然被他挑起了什麼回憶,眼中驀地閃過些猝不及防的愕然痛色,怔忡半晌,才又苦笑著極輕地歎了一聲:“說得好——不愧是他的兒子……”
蒼老的君王眼中彷彿已帶了些水色,卻又轉眼便已恢複了一貫的平靜威嚴,望著麵前身形單薄的青年,微微點了點頭道:“你是個好孩子——朕都知道,朕也不會虧待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