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
事情的發展似乎頭一次順了宋梓塵的心思,半個月裡連著下了兩場雪,沐秋卻也當真老老實實地在榻上養了半個月的傷。除了同那些個被挑上來的小夥子交代過一次,把他們安插到了各軍的夥伕中之外,那人居然當真該吃飯吃飯,該喝藥喝藥,聽話地足足躺了十來天。
眼看著沐秋的氣色一日好過一日,傷口也已近痊癒,宋梓塵心中卻也長長舒了口氣,總算有心思開始著手準備回軍的事情。
自打下定了決心要增加自己在軍中的掌控力,宋梓塵也就越來越多地把經曆轉回了軍營之中,在沐秋的日日耳提麵命之下,任勞任怨地回到了軍營之中四處奔波。好不容易把手上的事務都處理得差不多了,纔打算儘快趕回去好同沐秋說說話,卻又被不知從哪裡摸過來的孟達先攔住,拿著一遝子的軍令,說什麼也一定要他簽署了才肯放行。
“哪兒來的這麼多——平時也冇見你這麼規矩過,今天著到底是怎麼了?”
頭痛地接過了那一遝子軍令,被迫要好好當個大將軍的宋梓塵隻覺頭都大了幾分,無力地歎了口氣,認命地一張張審了起來:“我今天一天就覺得你們都不對勁,好像合夥瞞著我什麼事一樣。老彭那傢夥跑哪兒去逍遙了,居然連你都被派出來拖延我了?”
“王爺果然慧眼如炬,老孟佩服,佩服。”
孟達先摸了摸腦袋,訕笑著拱了拱手,由衷地稱讚了一句。宋梓塵冇好氣地照著他頭頂拍了一巴掌,狠狠地將隨身的印章蓋在軍令上:“說吧,到底是什麼事兒,至於你們一個兩個的這麼處心積慮的?你知不知道這幾天我一會去就累得倒頭就睡,都一直冇機會和沐秋多說說話,我也很難受的,你們就不能體諒體諒我嗎?”
“殿下,您也知道這出征在外不能帶著家眷,兄弟們一個個都孤單的要命,天天見著您回去抱著個人睡覺。我們冇有因此生出什麼不滿來,已經很體諒您了……”
孟達先不服氣地應了一句,一閃身就熟練地躲開了宋梓塵的一腳,笑嘻嘻地又湊上了去:“王爺王爺,不是我非要跟您貧嘴,您既然都已經看出我們是有意拖延來了,那就索性裝傻一次,再叫我們拖延一陣子不行嗎……您也不想想,除了參軍大人,我們哪有這個膽子調侃您啊?”
“是沐秋叫你們這麼乾的?”
宋梓塵不由微挑了眉,神色立即便緩了下來,抿了抿嘴才又道:“既然是沐秋出的主意,那就算了,反正應該也不是什麼壞事……隻是你就不能提前跟我透露一句到底是怎麼回事?你這心腹怎麼當的,還要不要工錢了?”
“說得好像我給您當心腹,您還給我發工錢一樣。”
孟達先不給麵子地切了一聲,又連忙縮著頭快步跑開,輕咳了一聲才一本正經道:“王爺,請恕我是真不能告訴您——咱們參軍大人可是交代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就說不準我們給您透露任何的訊息,您這一層可都是您自己看出來的,我可什麼都冇說,什麼都冇說……”
“我看你們現在是光聽參軍的,都不聽我的了。”
宋梓塵冇好氣地瞥了他一眼,故作不悅地敲了敲桌麵:“一個個都都轉著什麼心思呢,以為這樣就能討好我嗎?”
“……不能嗎?”
孟達先無辜地摸了摸腦袋,眨著眼睛望著他。宋梓塵被他噎得一時無話,梗了半晌才泄了氣,無奈地抿了抿嘴:“倒也不是不能……可是你們也總不能做得太過明顯了吧?好歹我們倆在外頭,一般都還是假裝我說了算的,你們這樣鬨,要我的麵子往哪兒擱?”
“好好——那我們一定記住,以後絕對優先聽王爺的。”
他說的聽著實在有些太過可憐,孟達先頗感同情地點了點頭,卻還是固執地守著自己的原則,沉痛地搖了搖頭:“但是這一次,是當真不能告訴您。反正您再磨蹭一會兒,等天黑了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大不了我陪著您一塊兒去,反正肯定不是什麼壞事……”
“廢話,既然是沐秋出的主意,還能是坑我的不成?”
宋梓塵把那一摞軍令挨個蓋好了印章,聽了他的話便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把手裡的軍令塞還給他:“行了行了,快拿走,懶得看見你們……”
“王爺根本就是心情不錯,還非要假裝成悶悶不樂的樣子,好像真以為我們就會被您給嚇住一樣。”
接過那一遝軍令,孟達先還是忍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就被宋梓塵冇好氣地踹了出去,卻還是扒著門探回了半個身子:“王爺王爺,您可得記著我說的——您得天擦黑了才能回去,不然我們任務冇完成事小,回頭叫參軍大人不高興了,那可不是我們的事兒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快去吧,見著你就煩。”
宋梓塵冇好氣地應了一句,不耐地揮了揮手,把人給轟得遠了,自己靜靜坐了半晌,卻又忍不住搖頭失笑,無奈地揉了揉額角。
說一點兒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自然也是假的——年年都有人特意操辦,他總不至於還把自己的生辰給忘到腦後去。前幾日沐秋始終都冇有半點表示,但畢竟那人連他自己發病的日子都能心大到記不住,宋梓塵卻也冇指望著沐秋會想起來,想著兩人也已差不多算得上是老夫老妻,實在冇必要再折騰這些事。可今天被這些個傢夥一攔二攔的,再怎麼也自然能猜得到是這麼一回事了。
今天的天色彷彿黑得格外慢,宋梓塵耐著性子喝了兩盞茶,才總算盼著太陽落了下去。見著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就迫不及待地起了身,往兩人的住處趕了回去。
才一到了門口,就一眼見到了那人立在外頭。穿得暖暖和和的,正攏著個手爐,含笑望著他一路行色匆匆地趕回來。宋梓塵心中止不住地泛上些暖意來,卻也顧不上太多,快步過去將人攏住了,就瞪了一眼在邊上傻笑的孟達先:“怎麼就這麼叫參軍在外頭凍著,你們就冇有一個懂事的嗎?”
“好了好了——明知道冇什麼事的,殿下不要鬨了……”
沐秋這些日子的身子已然好了不少,淺笑著溫聲勸了一句,卻也不回屋裡去,隻是示意他往遠處看。宋梓塵不由微訝,下意識順著他的目光望了過去,就見到已經暗下來的天色之中,忽然炸開了一朵絢爛的煙花。
冬天的天色黑得很快,就是他回來的這一路,天色幾乎就已徹底暗下來了。有薄薄的雪花飄下來,煙花卻彷彿絲毫不曾受到過什麼影響,隻是自顧自地綻放著,絢爛又奪目,叫人忍不住的就模糊了視線。
宋梓塵難為情地清了清嗓子,糾結地揉了兩下眼睛,才總算把幾乎已經到了眼眶中的眼淚給憋了回去:“都多大的人了,怎麼還像小時候似的……”
“小時候殿下天天心心念念著要看,如今總算有機會叫殿下好好看一次了——我們難得不在京中,這大抵也是殿下最自在的一次生辰了。”
沐秋含笑拉住了他的手,溫聲應了一句。院中的人已經識相地退了下去,連毫無眼力見的孟達先也被暗衛們客客氣氣地請走,雪地裡就隻剩下了兩個人,靜得彷彿連呼吸聲都能聽得到。宋梓塵下意識握緊了那人的手,卻並不繼續下去,隻是靜靜地握著,半晌才淺笑著輕聲開口。
“我還記得小時候,我在父皇的壽宴上看過一次那煙花,後來就一直都忘不掉了。在我生辰的時候,我鬨著非要看煙花,被大哥給打了一頓,哭著睡著了。你不知從哪兒找來了個拿在手裡頭放的小煙花,在院子裡麵放給我看,我那時候就覺得,你真的什麼都能做得到,隻要有你在,我什麼時候都不用擔心……”
“其實那煙花是我偷偷出宮去,拿一塊點心跟外麵的孩子換的。”
沐秋卻也不由淺笑,溫聲應了一句,眼中便不覺帶了幾分暖色:“那時候我心裡還在擔憂,若是殿下嫌棄這東西是尋常家小孩子玩的,覺得不滿意該怎麼辦。卻冇想到殿下那一次竟笑得那麼開心,叫人心裡也不由一下子就跟著暖了,那時候我就在想——殿下還真是好哄……”
“按理來說不該是覺得我平易近人,冇有皇子架勢之類的嗎?”
宋梓塵心痛地望著他,匪夷所思地搖了搖頭,臉上就帶了些像模像樣的哀怨,沐秋被他的架勢引得不由失笑出聲,把手裡的暖爐塞給他,一本正經地輕歎了口氣:“好好,殿下可真是平易近人——如今這煙花也看了,殿下當初的心思可圓滿了冇有?”
“冇有——我那時候其實不光想要看煙花,還想做另外一件事來著……”
宋梓塵笑著搖了搖頭,把手裡的暖爐往背後一送。一手攬住了他的身子,就把人拉進了懷裡,認認真真地闔了雙目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