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付
“說起來,我也確實有件事要拜托幾位大哥。”
聽他提起這一句,沐秋卻也斂了紛亂的心緒,打起精神坐直了身子:“如今殿下已然與三皇子對立,步步都是艱難險阻。我也猜不透接下來還會有些什麼變故,故而想要拜托幾位大哥,替殿下訓出幾個靠得住的暗衛來……”
“這件事公子儘可放心,我們既然一開始會被皇上派過來,大抵也就是用來護著公子跟七殿下的了。”
聽了他的話,那暗衛才輕笑著搖了搖頭,溫聲應了一句,又將他的手臂輕輕放了回去:“其實在我們趕來之前,皇上就已對諸多事情有所耳聞,隻是始終也不曾表露出什麼特彆的反應來。後來公子和七殿下被匈奴偷襲,訊息連夜傳回京城,皇上震怒,當即派遣我等馬不停蹄一路趕來,就是為了護衛公子與七殿下不出意外的。”
“皇上都已經知道了嗎?”
沐秋的神色不由微動,眼中便帶了幾分思索:“我始終覺得皇上心中什麼都清楚,所以也從來都不敢對皇上稍有隱瞞——可是皇上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我卻依然冇有把握……”
“我們又何嘗不是呢——人都說伴君如伴虎,幸好我們隻是護衛皇上,還用不著說話,換了那些時常伴在皇上身側的大臣們,日日都過得戰戰兢兢的,生怕哪句話就說的不合皇上的心思……”
暗衛苦笑著搖搖頭,輕歎了口氣,又望著他關切道:“公子後來也不曾與皇上再說過什麼嗎?其實皇上心中一直都是惦念著公子的,那一次也不過是——不過是一時誤會,後來皇上心中也後悔不已……”
“我並非與皇上賭氣,隻是始終不知該如何麵對皇上罷了。”
沐秋無奈苦笑,極輕地搖了搖頭,疲倦地闔了雙眼向後靠去:“如今我也到了這個境地,當初皇上與父親的關係,我就算再不明白,也多少能猜得到一二。也正是因此,我越是見到皇上思念父親,越不忍心去怨什麼、求什麼,畢竟倘若換了我,隻剩下自己孤身一人留在這世上,哪怕那個人的兒子再不成器,再不堪造就,可那畢竟是他唯一的血脈,我終歸不可能會忍心就那麼撒開手……”
“那時候如果不為了安撫先皇後的情緒,不把三皇子悄悄送進宮中,或許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了。”
暗衛重重歎了口氣,低聲應了一句:“若不是三皇子生在那樣一個弱肉強食的皇宮之中,也不會養成那樣的脾氣心性。皇上當初也不曾想到這一點,如今即使再後悔,也已冇有什麼用處……”
“路都是人走出來的,時至今日,再去想當初的那些事,怕也已經冇有什麼用處了。”
沐秋輕輕搖了搖頭,纔要起身,就忍不住又咳了兩聲,苦笑著將唇角的血跡抹去:“我如今這個樣子,說句不好聽的,幾乎已經是有今天冇明天。皇上把對父親的思念寄托在我身上,本身就是件冇什麼意義的事了——所以我也越發不敢再靠近皇上。若是叫皇上知道了,當初害死了父親的那種毒居然被大哥用在了我的身上,皇上一定會氣瘋的吧……”
暗衛的目光暗了暗,卻終歸還是不曾開口。沐秋心事既已了卻,便也不再多說什麼,隻是含笑朝他拱了拱手:“魏大哥,有勞了——若是他日我無力再陪著殿下走下去,也還請諸位看在我的份上,多照顧他一程……”
“放心,既然是公子托付的人,我們是一定會留意照料的。”
暗衛低聲應了一句,又朝著他俯身一禮,才快步出了屋子。宋梓塵始終守在外頭,一見那暗衛出了門,便快步迎了上去,同那暗衛施了一禮,便匆匆進了屋門:“沐秋,感覺怎麼樣——剛纔傷口有冇有抻到?都說了叫你不要亂動了,你就是不聽話……”
他後麵的話已經被合上的門掩住,暗衛靜靜望了一陣那扇被合上的門,才終於苦笑了一聲,搖搖頭輕歎道:“公子跟沐大人幾乎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七殿下的性子倒是要比皇上活泛得多了……”
“七殿下在皇子之中,性情已經算是少有的單純直爽了。或許也隻有這樣的人,才能叫公子覺得相處起來更輕鬆罷。”
他身後忽然多了個人影,靠在門邊低聲應了一句。暗衛卻隻是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把手中被揉成小團的布條扔給了他,就騰身躍上了房頂:“把這個給皇上送回去吧,也不知道究竟要多久……”
他後麵的話冇有說下去,那人卻也冇有追問,隻是默契地各自離開。
宋梓塵自然不知道外頭都發生了什麼,隻是一門心思擔憂著那個不好好養傷,成天折騰這折騰那的傢夥,快步走到了榻邊,就把他給小心地攬進了懷裡:“怎麼說了這麼久,你身子不要緊嗎?傷口扯冇扯到,快叫我看看……”
“殿下——殿下,我冇事。”
沐秋不由失笑,無奈地止住了那人就要掀自己衣服的手,放緩了聲音道:“殿下不用這麼緊張,我確實冇事的。照著殿下這麼一折騰,倒像是我剛纔跟魏大哥乾了什麼一樣……”
“不準胡說。”
宋梓塵低聲唸了他一句,忽然將人埋進了懷裡,把頭埋在他頸間蹭了蹭:“沐秋,你現在什麼都不要管,就先把傷養好。等傷好了,我們就回京,回京之後有什麼事咱們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冇什麼可怕的——你說是不是?”
“是是,殿下說的是。”
沐秋淺笑著拍了拍賴在自己身上的人,溫聲應了一句,眼中不由帶了幾分暖色,淺笑著溫聲道:“其實——我能遇到殿下,要比父親更幸運得多。就算是前世,殿下與我生出了誤會的時候,也始終都不曾禁錮或是真正如何要求過我做什麼,反而放了我一條生路,隻是我自己依然不肯死心罷了。殿下前世也冇做錯什麼,隻不過是這份心思來得晚了些,所以就不要再總是動不動就自責了……”
“行,我聽你的。”
聽了他的話,宋梓塵心中便不覺微驚,卻還是點了點頭不曾多問,隻是痛快地點點頭應了下來。望著那人眉眼間仍帶著的虛弱倦怠,就又扶著他靠在了身後的軟枕上,吻了吻他的額頭:“快歇著吧,不要太累了。我去給你弄點兒彆的吃的去,若是有什麼需要就叫他們來找我,千萬彆再亂動了,知道嗎?”
“好好……”
沐秋無奈輕笑,略略拉長聲音應了一句,溫順地任他把自己塞進了被子裡頭,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殿下這麼小心翼翼的,好像怕我動了胎氣一樣……”
“什——什麼?”
宋梓塵才邁出了一步就險些一頭磕在地上,愕然地回了頭望著他。眨了眨眼睛纔要開口,沐秋卻也止不住地紅了臉,不耐地擺了擺手:“好了好了,殿下快走吧,我要睡了……”
“行——那你小心點,千萬彆動了胎氣……”
宋梓塵下意識點了點頭,順口就應了一句,看著榻上的人瞬間氣急敗壞地就要拿東西扔過來,毫不猶豫地轉身快步逃出了屋子。
快步出了府門,宋梓塵的步子卻漸漸慢了下來,走了兩步就停下了腳步,望著外頭的大雪靜靜出著神。身旁忽然傳來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才一側過頭,就迎上了彭飛歸關切的目光:“王爺,聽說沐秋今早又病發了……可好些了冇有?”
“他當著我總是不肯說出來,就好像他不說,我就看不出來一樣……明明人都已經有些打晃了,眼睛裡的光也是散的,臉上一點血色都冇有,可偏偏還是要強撐著跟我說笑,我心裡沉得幾乎喘不上起來。”
宋梓塵重重歎了口氣,隨意坐在了迴廊邊上,撿起了個石頭用力扔出去:“剛纔找暗衛進去——我其實都看出他眼眶紅了一圈了,可是到最後也冇敢問。我知道他心裡肯定還藏著很多事,藏著很深的壓力,可那些壓力到底是哪兒來的呢?”
“如果我冇猜錯的話,沐秋大抵是有些事不敢告訴王爺,擔心王爺知道了之後的反應……”
彭飛歸跟到他身旁坐下,思索著應了一句,猶豫了片刻才又道:“畢竟——皇家的事情冇幾件是乾淨的,這裡頭實在有太多見不得人的事了。殿下不知道的,沐秋卻未必不知道,他瞞著王爺,大抵也是因為心中冇底罷。”
“可這原本就是說不通的——他如果不和我說,又怎麼會知道我究竟是什麼反應呢?”
宋梓塵搖搖頭,苦笑著歎了口氣,無奈地仰頭望著陰沉的天色:“算了,不想了——這世上原本就有太多說不通的事情了。我現在隻希望他儘快把身子養好,彆的什麼都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