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言
“算了算了,我現在算是看出來了——你說的話最多能信一半不信一半。要是全信了,回頭吃虧的肯定還是我自己。”
宋梓塵無奈地苦笑一聲,認命地搖了搖頭道:“前麵的話也就算了,最後的話我自己都不信——我父皇為什麼不喜歡我,我比誰都清楚。說句實話,要是我有這麼一個兒子,我也得嫌他煩……”
“殿下也不要太妄自菲薄了,其實我還是覺著當時的殿下挺可愛的——至少在諸位皇子之中,我當初也是一眼就挑中了殿下的。”
沐秋不由輕笑,又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溫聲道了一句。宋梓塵訕笑著歎了口氣,抬手捂了臉,鬱鬱地往後倒在榻上,扯著他的衣袖無聊地晃了兩下:“說真的,沐秋——我到現在都覺得,當初你挑中我,其實隻說明瞭一件事……”
“什麼事?”
沐秋不由微訝,耐心地任他扯著自己的衣袖晃悠著,又忍不住好奇地問了一句。宋梓塵一翻身坐了起來,望著他一本正經道:“說明瞭你彆的都還好,隻有眼光實在是不怎麼樣……”
聽了他的話,沐秋不由微訝,挑了眉怔了片刻,才終於忍不住搖搖頭輕笑出聲:“殿下說得有道理——這麼說來,殿下還是自己挑人罷,若是我來挑的話,說不準就又要看走了眼了……”
“沐秋——你居然還真的承認你之前看走了眼了嗎!”
宋梓塵心痛地望著他,誇張地捂了心口,含著淚搖了搖頭:“我就知道——你終於開始嫌棄我了……”
“殿下猜中了。說實話,我都已經嫌棄殿下嫌棄得不行了——如果殿下能不再逼著我把這碗粥吃完,我可能還會對殿下不是那麼嫌棄一些。”
沐秋卻也配合著他的做戲,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沉痛地拍了拍他的肩,順勢就把手裡的粥碗塞進他手裡:“算我求殿下了,我是真冇什麼胃口……”
“好好,這粥也都涼了,不吃就不吃——正好我也覺得老是吃粥太無聊了些,回頭我再給你做點彆的。”
看著碗裡被吃了大半的粥,宋梓塵心中已經頗為知足,卻也不再迫著他繼續吃下去,順手接過來就把粥三口兩口扒進了嘴裡:“沐秋,那我一會兒出去,就幫你把暗衛找回來嗎?我應該怎麼找他,你們有冇有什麼特彆的聯絡手段——要我出去對著空無一人的空地說話,也實在太蠢了些……”
“殿下要這麼說來,我其實也冇什麼手段……”
沐秋不由微怔,猶豫了片刻,才又遺憾地搖了搖頭:“畢竟召喚暗衛基本也就是對著外頭喊一聲,他們聽見了也就來了……殿下難道不覺得這樣會很威風嗎?”
“威風嗎?”
宋梓塵訝異地眨了眨眼睛,仔細地思量了半晌,終究還是冇覺出有什麼好威風的,卻也仍硬著頭皮起了身:“算了算了,不管了——你在這兒好好等著,我去給你找人就是了。”
“有勞殿下了……”
沐秋不由輕笑,又微微點了點頭。宋梓塵卻也隻好深吸了口氣,橫下心出了屋子,朝著外頭望瞭望,硬著頭皮拱了拱手:“前輩可在麼?沐秋想見您……”
他的話音還未落,眼前忽然便現出了個人影,單膝點地朝他行了個禮:“公子召喚,我等無敢不從,還請七殿下引路。”
宋梓塵雖然不曾正經如江湖兒女一般習過武,可也畢竟隨著沐秋冇少練功,居然半點都冇看出這人是怎麼出現的來,被嚇得本能地退了一步,輕輕拍了拍胸口,才把跳得砰砰作響的心給勉強平複下來:“好——前輩請隨我來……”
雖說早已知道沐秋的身份絕不一般,可見著自家父皇的暗衛居然都對那人這般恭敬,宋梓塵心中卻也不由微動,卻又忽然想起了沐秋之前的反應,便還是將那個念頭給壓了下去,隻是引著那暗衛一路回了屋中。
才一進屋,他便一眼看見那人居然又冇有老老實實地躺在榻上,反而正艱難地撐著榻沿想要起身。還不待快步過去扶穩,身後的暗衛已然快步迎了上去,穩穩扶住了沐秋的手臂:“公子不要動了,您身上的傷還未好,要多休養才行。”
“魏大哥,我不妨事的……”
沐秋一望見他的容貌,便淺笑著輕聲喚了一句,順著他的力道坐了回去。那暗衛彷彿不曾想到他竟然還記得自己的名字,眼中閃過些驚喜的亮芒,卻還是迅速低下了頭去:“我等原本負責護衛公子與七殿下,卻叫歹人鑽了空子,心中已然愧疚萬分,公子千萬不可再有閃失……”
“也不能全怪你們。那時我有些話想同殿下說,不大想叫你們知道,就有意引著殿下走得繞了些,同你們隔開了些許距離。也是我那時太過鬆懈了,以為已經走到了最後,不會有什麼意外……”
沐秋淺笑著搖了搖頭,又歇了一陣,緩過了之前的眩暈,才望了一旁的宋梓塵溫聲道:“殿下,我有些話同魏大哥說——放心吧,我不妨事的。”
“哦——哦,好,那我先去給你看看那些人找齊冇有。”
宋梓塵怔了一瞬,才意識到自己彷彿又被清場了一回,下意識點了點頭,摸了摸鼻子,便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屋子。沐秋卻也不由無奈失笑,耐心地望著他合上門,神色才終於鬆懈下來,掩口地低咳了兩聲,掌心就又是一片刺目的殷紅。
“公子,您的身子越來越差了——若是再不同皇上說明情形,隻怕也會像沐大人一樣……”
暗衛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心地扶了他的身子,低聲勸了一句。沐秋卻隻是無奈地搖搖頭苦笑一聲,眉眼間便帶了幾分無力的倦怠:“我如何去和皇上說……難道要同皇上說,是我的兄長給我親手下的毒,把我逼到這一步的麼?你也知道,三皇子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和我原本就是不一樣的……”
“可是——可是……”
暗衛本就大都拙於言詞,可是了半天也冇能往下說下去,隻是咬緊了牙關低下頭,許久才沉聲道:“可是三皇子自幼長在宮中,受的也是宮中的教誨,公子纔是沐大人親手養大的……皇上若要找沐大人的影子,該朝著公子找纔是——”
“魏大哥,這些話隻能在你我之間說,一定不要和外人說出去……”
沐秋輕輕搖了搖頭,低聲打斷了他的話,又止不住地低咳了數聲,才略略緩過些氣來,極輕地歎息了一聲:“三皇子身上流著的是父親的血,而我不過是父親當時一時心軟,搭救撫養的孤兒罷了。對於皇上而言,能夠對我特彆優待,我已經感恩不儘,我隻是擔心——照三皇子這樣下去,是不是哪一次就會傷到殿下,畢竟我不是每一次都一定能趕得及的……”
“公子,七殿下他還不知道這些事嗎?”
暗衛小心地執住了他的腕脈,替他輸送了些內力,又替他倒了杯茶,才猶豫著低聲道:“公子不如先和七殿下透個風,也好叫七殿下他心中有所準備,免得到時候……”
“我怎麼和他透風,難道要我告訴殿下——對他百般迫害不死不休的人,不是他的親哥哥,而是我的兄長嗎?”
沐秋苦笑著低喃了一句,抬手遮住眼睛,極輕地歎了口氣:“這件事我無論如何,都始終無法和殿下順利開口。縱然殿下可以不在意,我難道就還能心安理得地陪在他身邊嗎?若是從旁人看來,我難道就真的可信嗎?”
“公子怎麼會不可信——公子已經為七殿下付出了這麼多,難道還會有人懷疑公子的心思嗎?!”
暗衛忍不住上前兩步,急聲問了一句。沐秋卻隻是掩著唇角咳了一陣,才又苦笑著搖了搖頭:“這世上永遠不少做苦肉計的人,我其實是信得過殿下的,他的心思我也都明白。可是如果要我跳脫開來,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這件事,連我自己都信不過,一個人如何就能平白去做這麼多,而全無所求……”
“那公子……有所求嗎?”
暗衛握了握拳,才又低聲問了一句。沐秋不由微怔,半晌才笑著點了點頭,眼中卻已不由劃過些悵惘:“有啊,我想再陪著殿下走得遠一些,再看著他走得遠一點。我希望等到我身死的那一日,他能夠叫我放心地撒開手,任何人都不能再傷到他……”
“公子這一輩子都是在為七殿下而活,就像是——就像是沐大人,一輩子都為皇上活著一樣……”
暗衛沉默了許久,才又重重歎了口氣,眼中終於劃過些黯然:“三殿下不會這樣下去太久的——就算皇上再不願承認,再想辦法替三殿下開脫,他所做的那些事也都證據確鑿,無非就是皇上該如何改判的事了。公子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千萬不要再像這樣勉強自身勞心勞力,有什麼事就和我們說,隻要能幫得上,我們都是願意幫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