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
這一次,沐秋是在宋梓塵的懷裡醒來的。
懷抱是著熟悉的溫暖堅定,叫他的眼眶不由生出些水汽來,臉上卻不由浮現出極柔和的笑意。
他忍不住想要去描摹那人的眉眼,手抬到一半,卻又無力地跌落回去,就被另一隻手穩穩噹噹地握住。下意識抬起頭,就迎上了那雙帶了輕柔責備的目光:“醒了怎麼不叫我,可有哪裡不舒服麼?”
沐秋挑起唇角,微微搖了搖頭,向後靠進他的懷裡,極輕地歎了一聲。
他的容色已然十分蒼白,唇上幾乎不帶半分血色,神色卻仍然是從容的,甚至還隱隱帶了一分愜意。宋梓塵微笑地望著他,眼眶隱隱濕潤,湊過去輕輕吻了吻他的唇角:“怎麼這麼高興,可是夢到了什麼好事情?”
“夢未必好,醒來時卻無比欣然……”
沐秋笑著搖搖頭,輕咳了兩聲,唇角就溢位些血色來。宋梓塵緩緩替他拭淨了唇角的血跡,拿過桌旁的茶水餵給他漱了漱口,凝望了他半晌,才淺笑著溫聲道:“見你醒了,我也覺比什麼都開心。”
“若有來世……”
沐秋望著他,眼中仍含笑意,目光卻已隱約帶了些縹緲嚮往:“我與殿下若能投生在尋常人家,或共寒窗十年,求取功名,或江湖快意,瀟灑一生……該有多好。”
“一定會的,沐秋——一定會的。”
宋梓塵的淚止不住落下來,卻仍是笑著的,細細吻上了那人的唇畔。有冰涼鹹澀的液體滴落下來,卻不知究竟是誰的淚,隻知彼此心中俱是一片黯淡,卻又誰都不肯稍透出哪怕一分。
沐秋闔了雙目,靜靜任對方細緻地吻著。他已冇了什麼力氣,身上的痛楚雖然漸漸淡化,知覺卻也一併退去,這具殘破的身體似乎已經很快便要不再屬於他,心中難掩不甘,卻又隻能強做溫言。
“皇上……”
宋梓塵不敢太過深入,一吻終了,沐秋胸口卻依然止不住地起伏著,蒼白的臉頰竟也因此顯出些健康的淡淡血色。
沐秋閉了閉眼,輕聲呢喃了兩個字,又覺有些不妥,頓了片刻才又道:“先皇……走得時候,可說過什麼冇有?”
“我也不知道,父皇是一個人走的,手邊還有能叫人瞬間斃命的毒藥。他們不敢傳出去,隻告訴了我一個。”
宋梓塵苦笑一聲,輕輕搖了搖頭,長長歎了口氣:“父皇給我留了一封遺信,隻說此生實在不堪,心中悔意無限……叫我代他向你致歉,至於對沐大人的歉意,他要想辦法自己還……”
沐秋輕輕點了點頭,闔了雙目靠在他肩頭,頓了片刻才又輕聲道:“先皇求仁得仁,不算壞事……”
“我知道,所以我也覺釋然。”
宋梓塵低聲應了一句,將人往懷裡又攬了攬,輕輕吻了吻他的額頭:“沐秋,不要想這些煩心的事情了,你要好好歇著……”
“隻是動動腦子,不礙事的。”
沐秋含笑搖了搖頭,輕輕握住他的手,目光溫和寧靜:“殿下,我那時……曾做了個夢。”
“什麼夢?”
宋梓塵微側過頭,好奇地望著他。沐秋放鬆了身子靠在他懷中,眼中浸潤過些笑意,垂了目光緩聲道:“夢見我們小時候的事,殿下一定要摘樹上的果子,冇辦法,我隻能替殿下上樹去摘。可是才從樹上下來,卻已經見不到殿下的蹤跡……”
宋梓塵的手一抖,又重新將他穩穩攬住,勉強笑了一笑:“看來我小時候還真是淘氣,總叫你這麼操心。”
“我一直在找殿下,找了很久。”
沐秋淺淺笑了笑,停了片刻才又低聲道:“真的很久——我險些便以為再找不到殿下了……”
“沐秋……”
宋梓塵心中驀地生出些不祥的預感來,用力攬住了他的身子,聲音隱隱有些發澀:“沐秋,不要再想了。我一直都在你身邊啊,你回回頭,就看見我了……”
沐秋含笑點了點頭,輕輕握住他的手,力道卻已極微弱,掌心儘是一片冷汗:“不錯……後來天黑了,我一回頭,才發現殿下其實就在我身後。手裡還藏著個果子,笑著遞給我,眼睛比天邊的星子還要好看。”
宋梓塵已止不住地落下淚來,哽嚥著攬緊了懷中的人,聲音終於再難掩破碎哽咽:“沐秋,不要這樣——我知道錯了,你彆走,我一定緊緊抓著你的手,再也不放開,再也不要你找我……你等一等我,我自己留在這世上,又有何意趣?”
“殿下彆哭,生死有命,本就非人力所能左右的。”
沐秋淺淺地笑了笑,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忽然褪儘,泛上些不祥的青白:“塵兒,你可還記得……當初我也是這般,你抱著我,也是這麼暖和……”
有殷紅的血色止不住地從他唇角溢位來,在素白的衣衫上開出刺眼的花朵。他的視線已然有些散亂模糊,卻仍是帶著笑的,固執地將已近混沌的目光凝在他身上,努力抬起手,想要替他拭去臉上的淚痕。
宋梓塵身上顫得厲害,用力地握住了那隻手,哆哆嗦嗦地貼在自己臉上:“沐秋,你冷不冷,我替你暖暖,暖暖就不冷了……”
“冷……”
沐秋含笑點點頭,就被那人死死抱進懷裡。過於粗暴的力道叫他不適地輕咳幾聲,就有更大片的鮮血跟著灑落,他卻已奇異的全無感覺。
這一世,要比上一世值得多。
他冇什麼可後悔的。若說遺憾,便是終究不能再陪著他的殿下走下去。
本以為還有以後,本以為還可以攜手終老。既然已無力抗爭命運的殘酷,卻也實在不必太過哀慼。
身上越來越冷,意識也已漸漸模糊。他儘力想要再看清那人的模樣,卻無論怎樣眨眼,都無力揮散麵前那一片濃霧。
“沐秋,沐秋——我在這兒,你要什麼?”
見著他忽然蹙了眉心,雙唇一開一合卻無力出聲,宋梓塵慌忙將耳朵湊過去,啞著嗓子急聲開口。
“殿下……”
終於聽見了叫人心安的聲音,沐秋低低喚了一聲,闔了雙目靠在他頸間,神色終於舒緩下來。
“沐秋,我知道你很累了——你一定已經很累了,很想歇一歇……但是我不能就這麼叫你走,沐秋,我不能,你原諒我……再為我留下一日,隻一日,好不好……”
宋梓塵匆忙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手卻已抖得厲害。
這是當初在出征大漠的時候,沐峰給過他的一丸藥,據說無論什麼時候都能叫人續命一日,一日之後便斷無生機。
這是他唯一的出路,他不知到底該怎麼做,卻隻能拚死一試。
哆哆嗦嗦將那一顆藥取出來,宋梓塵努力想要喂進那人的口中,懷裡的人卻已漸漸平靜下來。雙唇輕抿著,低垂了頭靜靜靠在他頸間。
宋梓塵的視線也已被淚水朦朧,卻無暇去管。隻是小心翼翼地將懷中的人攬在臂間,將那顆藥小心翼翼地喂著他吞下去。
唇齒相交,帶著濃厚的血腥氣,舌尖攪動著將救命也奪命的藥丸推入喉嚨,沐秋卻依然毫無反應。
“怎麼了,秋兒他——”
沐峰倉促地推門而入,見著眼前的情形,卻忽然失了力氣,踉蹌著退了幾步,無力地勉強扶著桌沿站穩。
“峰叔……”
宋梓塵的臉色也已十分蒼白,唇上還沾著沐秋的鮮血,目光已黯淡得不帶一絲生氣:“我給沐秋餵了那顆藥——我不知有冇有用,隻是……我已冇有辦法了……”
“什麼藥?”
沐峰蹙緊了眉反問一句,目光卻忽然一亮,一把拉住他的衣領:“可是‘無名’?我竟忘了還有那顆藥,如次便還有一日……還有一日!若是你能殺了他——”
他的話音未落,先前的暗衛忽然快步自門外進來,單膝點地恭聲道:“皇上,峰大人。屬下已將沐公子之事告知軒王,如今叛軍已然起事,直奔行宮而來。”
宋梓塵的眼底忽然亮起極灼燙的火焰,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小心翼翼地將沐秋放在榻上,突然朝沐峰深深俯身。
“去吧,我替你照顧他……一日,就算拚死,我也替你留住他一日!”
沐峰目光驟然堅定,用力按了按了他的肩膀,將人往門外推去。
宋梓塵緩緩頷首,轉過身沉聲道:“來人……替朕披掛,出宮平叛!”
宮外叛軍已至,喧鬨成一片嘈雜。新皇全副披掛領軍出征,披風烈烈飛揚,漆黑的雙眸裡冇有憤怒,冇有殺氣,隻剩下一片冰冷的堅定。
和朝堂無關,和權勢無關。他要的隻是這個人的命,為了救另一個人的命,就是這麼簡單。
寢宮內,沐秋靜靜躺在榻上,呼吸微弱,胸口卻依然緩緩起伏。
染血的衣物已然被儘數換下,他的唇色幾乎已經徹底蒼白,卻仍帶著淡淡的安然弧度,像是陷入了個極美好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