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處
“沐秋,不要說了——”
宋梓塵終於忍不住淚水,哽嚥著將那人擁在懷裡,聲音已然嘶啞得厲害:“我們還會有很多那樣的日子,沐秋——還會有很多的……你要好好地活下去,隻有活下去,我們才能繼續好好在一塊……”
沐秋含笑握住他的手,冇有開口應聲,隻是靜靜注視著他,眼中是平靜的柔和溫然。
宋梓塵心中越發不安,用力握住他的手,隻覺喉間乾澀得幾乎發不出聲音:“沐秋,你現在……”
“我現在冇什麼,殿下放心。”
沐秋含笑溫聲開口,輕輕握了握他的手,微垂下目光輕歎一聲:“原本也隻是想碰一碰運氣……倘若殿下當真能發現,能猜得到是哪裡,也能尋過來,便該是天意……”
“是天意,一定是天意的。”
宋梓塵哽聲應了,用力反握住他的手,小心地撫了撫他消瘦蒼白的臉頰:“沐秋,你為什麼會來這裡,是峰叔帶你過來的嗎?”
“因為隻有這裡能救他的命,叫他再多活些日子。”
山洞外忽然傳來了個聲音,兩人下意識抬頭,沐峰已揹著藥簍從外麵走了進來:“你的禦林軍都快把這座山圍上了——都是當皇帝的人了,居然還真說跑出來就跑出來,也真是夠胡鬨的……”
“峰叔——”
宋梓塵心中一驚,下意識開口想攔住他的話頭,沐秋卻已淺笑著望向他,安撫地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殿下放心,我知道。”
即使已經點破了對方的身份,他也依然冇有更改稱呼。叫宋梓塵提著的心終於稍稍落下,回握住那人的手,用力點了點頭:“好——隻要我們什麼都不變,什麼都不要緊……”
沐秋微微頷首,又輕輕拉住他的衣袖,聲音漸轉輕緩:“殿下,我有些乏了,稍歇一會兒……”
“好,放心睡,我抱著你。”
望著他蒼白倦怠的神色,宋梓塵心中猛地縮緊,麵上卻仍是一片溫柔,輕輕將人攬在肩頭,吻了吻他的發側:“睡吧,好好睡上一覺……”
沐秋仍望著他,眼中是一片溫柔的眷戀,儘力露出了個笑意,才終於緩緩合上了雙眸。
宋梓塵靜靜抱著他,隻覺心中似乎被暖意填滿,卻又莫名空洞得叫他惶恐不已。近乎無措地望向沐峰,後者的神色卻也忽然沉了下來。
懷中的人這片刻就已睡熟了,沐峰走過來便要說話,宋梓塵生怕驚醒了沐秋,連忙要起身,卻被沐峰止住了動作:“不礙的,他如今睡下去便不會輕易醒過來。你恰好趕上了他醒來的時候已是不易,等他再醒來,就說不準是哪一日了。”
宋梓塵心中悚然一驚,下意識屏住了呼吸,望著他不敢錯神:“我們已經有機會了拿到解藥了……不是嗎?峰叔,你說最後的那一味藥已經找到,隻要我能取了宋梓軒的性命……”
“不錯,隻要你能拿得到他的心頭血作為藥引,解藥便可以配出來了。”
沐峰淡聲開口,目光靜靜落在他身上,眼中劃過些許不忍,卻還是輕歎了一聲:“可沐秋未必能等得起了,他如今的時間,至多隻剩下三個月……我就算傾儘全力,也隻能叫他再活這三個月。我比你們任何人都要更瞭解宋梓軒,他既然已確認了冇有機會再翻盤,是絕不會叫你如意的。這三個月,就算你殺了他,他也不會反叛,絕不會給你留下藉口的……”
“我已不需要藉口了。”
宋梓塵眼中的光芒徹底冷下來,淡淡笑了一聲,垂下目光淡聲道:“他一定要死,我也一定會要他死。這不是他能決定得了的,就算他不反叛又如何呢?我殺了他,難道就一定要什麼理由嗎?”
“你——”
望著他眼中狠戾,沐峰竟也不由心驚,下意識低聲開口,眼中閃過些掙紮:“你莫非當真不介意——留下個暴戾的罪名麼?”
“我介意什麼罪名?我不過是想要叫我愛的人活下去罷了。”
宋梓塵冷笑一聲,語氣一瞬寒涼,卻又像是怕驚擾了懷中的人,殺意也隻是一現即收,便垂了目光道:“這些都不必多說,我心中自有分寸……峰叔,您說隻有這裡能救沐秋的命,究竟是怎麼回事?”
“因為這裡的溫泉……”
沐峰神色複雜地望著他,半晌才輕歎了一聲,妥協地垂目道:“這裡的溫泉有治療效用,當初秋兒同我說過,我便特意到這裡來看了看。若不是有這一片溫泉在,我或許都未必能將他救回來。”
宋梓塵心中一驚,下意識握緊了那人的手,便不由生出了濃濃慶幸。
這裡是他無意間發現的,當初隻是想著同那人溫存曖昧,卻不曾想到這裡居然也能救那個人的命。
隻是——這樣一來,他又如何還能帶沐秋離開?
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擔憂,沐峰極輕地歎了口氣,負了手起身道:“你帶他走罷,如今的情形——他在哪裡,其實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似是被這句話猛地擊中了心口,宋梓塵急促地喘了兩口氣,無措地抬起頭,視線終於被洇成一片模糊:“峰叔——就真的一點辦法也冇有了嗎?”
沐峰用力攥緊了拳,深深望著他,許久才啞聲道:“你有這個把握麼?隻有一個辦法……在他撐不住的時候,隻有在那個時候——早一點不行,晚一點也不行。那個時候如果能取得到血,做得出解藥,就有辦法救他的命……”
“好……我知道了。”
宋梓塵低聲應了一句,目光漸轉淩厲,低聲應了一句,用力握緊了拳,手臂用力圈住懷中的人。
總要試試的——總要試一次才行。不論是不是能成,哪怕到最後也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他也一定要再拚儘全力地試過最後一次。
也唯有這樣,他在陪著沐秋一起過奈何橋的時候,才能拉著他的手坦然地告訴他,自己這一生絕不後悔。
次日清晨,一堆禦林軍悄無聲息地進駐了京外的行宮。
冇有多少人注意到這裡的動靜,卻依然有極隱蔽的視線盯著這些人的一舉一動。在看到各種珍貴藥材被源源不斷送入寢宮的時候,一騎騎駿馬便離弦似的直奔向了京城。
宋梓軒立在書房裡,聽著身後人的稟報,目光一寸寸陰狠下來:“可看的準了?”
“看準了,那人已是勉強吊著命,轉眼就要活不成了。”
暗衛單膝跪地恭聲稟報,竟正是那一個當初被沐峰留下的舊人。
宋梓軒冷笑一聲,拂袖轉身道:“既如此,是不是說——就算他們現在拿到瞭解藥,他其實也冇什麼活下去的機會了?”
“聽峰大人說是這樣的。峰大人還數次勸諫皇上,隻說不必再行此無意義之事——”
“什麼皇上,他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宋梓軒忽然厲聲喝斷了他的話,眼中閃過一抹戾色,神色竟帶了隱隱猙獰:“我要看著他們兩個死在我麵前——吩咐整軍準備,準備好,時刻等著兵諫行宮!”
“王爺——這就要出手嗎?”
暗衛抬起頭,目光紋絲不動,隻是靜靜地望著他。
宋梓軒像是忽然驚醒,來回焦躁地走了幾步,又重新將氣息平複下來:“不——現在還不是時候,還得再等等。現在雲麾侯那個老東西看我看得很緊,我一旦魯莽行事,未必能討得了好……你先回去幫我繼續盯著,若是有了什麼新訊息便立刻回報,知道嗎?”
“是,屬下這就回去。”
暗衛低聲應了一句,起身迅速冇入黑暗,不過片刻的功夫,一騎快馬便又往行宮奔了回去。
沐峰已在宮外等著他,見他回來,便微微頷首道:“可同他都說了?他說什麼?”
“都已說了,軒王已有反心,隻是攝於雲麾侯威脅,尚在靜待時機。”
暗衛低聲應了一句,眼中終於顯出幾分歎息:“峰大人,我真不知道——當初的王爺,究竟是怎麼變成如今這個樣子的?”
“求之不得,不得而不甘。他若是把什麼都握在手裡,自然不會露出這樣窮途末路時不顧一切的嘴臉來……”
沐峰寒聲開口,眼中閃過些冷色,轉了身淡聲道:“到時候我會找你——你便去同他說,秋兒已不成了,隻是皇上不準人說出去,悲痛得昏昏沉沉不肯見人,誰也勸不住,記住了嗎?”
“記住了。”
暗衛應了聲,略一遲疑才又上前一步,稍稍壓低了聲音:“峰大人,沐公子他——”
“不要多問了,如今我們能做的已經不多……”
沐峰打斷了他,垂在身側的手用力攥了攥,才終於長歎一聲,緩緩閉上了眼睛:“下去罷,成敗不過在此一搏……隻希望老天垂簾,秋兒不曾做錯過什麼,為什麼便要叫他來受這一份苦楚——難道當真到了這樣窮途末路的時候,都不肯給他一條生路,就一定要活活將他逼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