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
“皇上,聽聞軒王此前曾去雲麾侯府找過沐公子,會不會——”
七日喪期已過,先皇既喪,太子繼位本就順理成章。不過轉眼的功夫,宮中便已換了主人。
不知道宋梓軒究竟在打什麼主意,居然始終都冇有什麼動靜。搜尋卻也始終冇有結果,諸人都已急得焦頭爛額。
這一日又一無所獲,服侍的太監小心翼翼地過去開口,又為難地頓了頓,才鼓足勇氣把話說完整:“會不會是……沐公子被軒王給帶走了?”
“峰叔盯著,如何會叫他把人帶走?”
宋梓塵這幾日既要忙活宮中喪事,又要分心尋找沐秋,還要提防是否會有不軌之徒趁機生亂,整個人已忙得分身乏術。疲倦地靠在案邊,扶了額淡聲問了一句。
太監小心地瞄著他神色,心驚膽戰地攥了攥拳,低下頭小心道:“若是沐公子不願跟著走,自然是不會的,可若是……”
“放肆!”
他的話還未完,就被宋梓塵厲聲喝斷,慌忙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奴才萬死!”
“知道你萬死就好,自己出去領罰罷——若是以後再有這般念頭,就不必再留下了。”
宋梓塵淡聲應了一句,緩緩攥緊了拳,眼中已閃過一抹極淒厲的痛色。
他自然不會擔憂沐秋的背叛——可他卻難以自製地恐懼著,那人會不會就真狠得下心來拋下他一個人,把他留在這孤家寡人的位子上,從此消失在人間,再遍尋不得。
畢竟——此時的沐秋,是不記得那些承諾跟誓言的……
手中攥著的信紙隱隱發顫,他已不知將那封信看了幾遍,卻依然每一次都止不住引得胸口血氣翻湧,眼眶也不覺跟著一片模糊。
他其實已隱約感覺到那人猜出了自己的身份,也隱約察覺得到沐秋在殘缺記憶的影響下,對自己既本能親近又難以自製地疏離的糾結心情。可莫名的膽怯卻叫他從不敢捅破,隻想著等塵埃落定、取得解藥之後再想辦法,卻冇想到那人竟連這樣短的時間也已等不到。
那封信顯然是沐秋清醒著時候寫下的,筆觸還是一貫的清和,卻在文末殷殷囑咐著勿思勿念——可他又如何可能不念?若是早知道如此,是否還不如就將一切早早說出來……
彭飛歸從門外悄悄進來,望著陷入思緒的新皇,沉默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開口:“皇上,不要憂思過甚了……”
“飛歸,坐吧。”
宋梓塵從沉思中驚醒,倉促拭了眼中水色,極輕地歎了一聲:“朝中如今可有什麼動靜,宋梓軒還是冇有動作嗎?”
“冇有——他大抵已經打定了主意要跟我們耗著了……”
彭飛歸搖了搖頭,低聲應了一句,眼中帶了些許痛色:“皇上,如今沐秋不知所蹤,若是貿然對他動手,難免要落天下人口舌。”
先皇駕崩得太過突然,叫他們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諸事還都未曾落定,雖然這樣皇位便全無懸念地落在了宋梓塵的頭上,可究竟能不能坐得穩這個位子,卻依然難以定準,
宋梓塵眼中淩厲鋒芒一閃而過,負了手起身,極輕地歎了一聲:“我不怕落人口舌,就算不是為瞭解藥,我也會要他的命,即使冇什麼理由……可我現在卻依然不敢對他動手,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難道還是和沐秋有關?”
彭飛歸不由蹙了眉,小心地詢問了一句。宋梓塵卻隻是微微頷首,身形已帶了幾分難掩的疲憊:“醉紅塵的解藥,必須要人在鮮活之時,取心頭血可解。我若是這就對他下手,無論怎麼防著他,都難以確實防得住。若是他當真想個什麼辦法服毒自儘,纔是真的束手無策了……”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皇上對他處處忍讓……”
彭飛歸心中一緊,訥訥應了一句,卻又忍不住抬起頭:“可是,沐秋他如今不知所蹤——”
“我也正苦惱此事,若是不能找得到沐秋,我絕不敢輕易對他動手……”
宋梓塵重重歎了一聲,抬手想倒一杯茶,卻不慎摸了個空,將茶水帶翻在了桌麵上。
“不好——快拿開!”
眼看著茶水洇了信紙,宋梓塵目光一緊,連忙上前要將那封信拿起,卻被彭飛歸忽然攔住動作:“皇上,等一等——”
“等什麼?眼看著就要洇透了!”
宋梓塵低吼了一聲,正要掙開他的阻攔,目光卻也忽然凝在了信紙上。
被茶水洇透的地方,竟顯出了幾行從未出現過的潦草字跡。
“舊時故地,攜兵符出京,與雲麾侯裡應外合,則叛可平……”
彭飛歸蹙緊了眉讀過一遍,卻依然有些不解:“這字不是沐秋的,說得也模糊不清——平叛,平什麼判?”
“這是峰叔的字,大抵是沐秋那時候已無力寫下什麼了……”
宋梓塵攥了攥拳,啞聲應了一句,眼中閃過極激烈的痛楚:“立刻調集禦林軍隨朕出京,對外隻說皇上心力交瘁故而病了,旁的不必多說。”
他如今隻是繼位,卻不曾正式登基,可隻要一用了“朕”,便依然算得上是聖旨。彭飛歸連忙起身恭聲應了,卻又忍不住急聲道:“可是皇上,這話瞞得過彆人,又如何瞞得過軒王。此時出宮,豈不是給軒王以可乘之機?”
“不給他可乘之機,他如何會肯叛亂?”
宋梓塵眼中寒芒一閃而過,毫不掩飾的凜冽殺氣便迅速鋪陳開來:“我避出去,你們都不要動,雲麾侯定然也會有所安排。唯有如此放手一搏了,已經到了這個份上,我也冇什麼不能失去的……”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目光卻一寸寸堅定下來:“傳旨吧,朕即刻便動身。”
*
整整一夜不眠不休的趕路,在胯下駿馬終於支撐不住,哀鳴著轟然倒地的時候,宋梓塵終於到了那一處斷崖邊的山洞。
“你們守在這裡,除非京中有什麼急報,否則不必下去……朕在下麵或許會多待些時候,若是明日纔上來,你們也不必擔憂催促。”
擔憂著沐秋的狀況,卻也更擔憂著沐秋的心思。那人選在這時候避出來,除了要給自己一個理由出京,隻怕還有其他不得不離開的原因。他不敢細想,卻無論如何都難以安得下心。
囑咐過了侍衛,他才利落地翻身而下,熟門熟路地闖進了那一處洞穴之中。
溫泉邊上,竟早已換了個樣子。
有鍋有灶,有床有桌,石榻上鋪著厚厚的稻草,上麵墊了一張虎皮,火堆熊熊燃著,上麵還架著一罐藥,竟當真像是個過日子的地方。
榻上靜靜躺著的,正是他日思夜想了這麼多日的那個人。
宋梓塵幾乎不敢呼吸,小心翼翼地放輕了動作過去,俯身跪在榻邊。
才幾日不見,那人竟已蒼白虛弱得不成樣子,像是輕輕一碰就會消散在空氣中。他闔了雙目靜靜睡著,神色平靜安寧,若不是胸口還帶著極微弱的起伏,幾乎叫人難以確定他究竟還是否依然活著。
宋梓塵終於再忍不住,倉促地捂了嘴,淚水便狼狽地湧出了眼眶。
淚水順著臉頰彙集滑落,滴在那人的手上。似是被這樣輕柔的碰觸所驚擾,沐秋極輕地咳了一聲,緩緩睜開了眼睛,艱難地緩緩側過頭,眨了幾次眼纔看清了榻邊跪著的人。
熟悉的溫暖終於盈滿了空洞太久的胸口,蒼白的唇角微微挑起,便露出了個柔和溫然的笑意。
宋梓塵急促地喘了幾口氣,用力抹乾了眼淚,近乎貪婪地望著他,嘶啞著聲音哽聲開口:“沐秋……”
沐秋張了張口,就又虛弱地咳了幾聲。宋梓塵被他唬得心神俱裂,慌忙將他扶住了,小心地順了順胸口:“彆急,彆著急,沐秋——難受的話就不要開口,身子要緊,把氣息先穩定下來……”
“殿下,我不礙的。”
沐秋咳了一陣,才終於靠在他肩頭輕聲開口,眼裡便帶了些輕柔的笑意:“殿下到底……還是看到了……”
“還好意思說——把字寫在那麼隱蔽的地方,是生怕我發現嗎?”
宋梓塵努力壓下心頭愴然,勉強笑起來,輕輕握了握他的手:“沐秋,你說話不算話,我要怎麼罰你?”
“我也不想的,隻是……睡過去,再醒來,便被帶到這裡了……”
沐秋無奈一笑,微微搖了搖頭,側過頭望著他,眼中便帶了些柔和的擔憂:“殿下氣色不好……”
“不要緊,隻是最近事多,你比我的氣色可還要不好得多呢。”
宋梓塵無奈苦笑,耐心地替他將一縷鬢髮攏在耳後,靜默半晌才勉強鼓起勇氣:“沐秋,你是什麼時候想起來的?”
“大概……就是在覺得自己怕是快要死了的時候罷。”
沐秋垂下眸笑了笑,忽然反握住他的手,抬起頭認認真真地望著他:“殿下,我很想你……這些日子裡,我夢見此生所曆,便覺分外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