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訣
“幫你——就能活下去。”
沐秋微低了頭,似是饒有興致地低聲重複過這句話,抬了目光望著他:“這樣說的話,若是我不幫你,便隻有死路一條了麼?”
“如果你依然把希望寄托在彆人身上,就不必再白費力氣了。”
宋梓軒冷笑一聲,打量著他近乎慘白的麵色,終於將手撤開,淡淡轉過身去:“你如今對自己的處境究竟知道多少,你覺得自己還很有希望麼?”
“我所知其實不多,可有一點你卻說錯了——我其實從未覺得自己有希望過。不過是為了不對得起旁人的希望,所以努力活下去罷了。”
沐秋垂了目光淡淡一笑,語氣帶了幾分蕭索,極輕地歎了一聲:“與我自身來說,活下去其實冇有一定的必要。所以——三殿下,您想要找人合作,怕是找錯人了。”
宋梓軒微挑了眉,眼中閃過些許沉吟,忽然冷笑著搖搖頭道:“你居然也會冇有生誌……原來宋梓塵那個膽小鬼,當真已經想辦法叫你把他給忘了麼?”
被那個熟悉的名字猝不及防地擊中了胸口,沐秋原本就已顯蒼白的麵孔似乎更褪了些血色,垂在身側的手不著痕跡地用力攥緊,微垂了目光沉默下來。
宋梓軒隻當他是默認,眼中越發多了些殘酷的笑意,望著他寒聲道:“你是不是已經不記得他了?我不妨替他告訴你,你本是他的侍衛,也是他的禁臠,如今你已經冇用了,所以就被他棄如敝履——”
“不——他不曾放棄過我,我是知道的。”
沐秋忽然笑起來,目光溫潤寧和,語氣卻是一片穩定的沉靜,眼中隱隱浸潤過溫暖的淡淡笑意:“殿下他隻是……換了個法子。像個小孩子似的,偏偏還自以為天衣無縫,叫人都不忍心戳穿……”
“夠了!”
宋梓軒聽得莫名火氣,忽然怒喝了一聲,大步過去一把揪起了他的衣領:“你個養不熟的東西——為什麼偏偏就要和一個外人混在一起,難道你不知道我纔是你的主子嗎!”
沐秋驟然被他扯了起來,忍不住低低咳嗽著,有殷紅的血色順著唇角再度滴落。他卻隻是抬手慢慢拭了,眸色依然沉靜安然,不閃不避地望著他:“抱歉——我已不記得往事,你縱然這樣說,我也未必能想的起來什麼……”
“見鬼……”
這纔想起這人竟已將所有的事情都忘了乾淨,宋梓軒惱火地低罵了一聲,來回走了兩步,才又狠狠地瞪著他道:“你當真什麼都不記得了?”
這人實在表現得太過淡定,叫他幾乎都不敢相信對方居然當真是徹底忘了前塵往事。可沐秋卻依然隻是靜靜望著他,身子無力地靠在軟枕上,又有新的血色順著唇角落下,他卻已無力再去多管:“信不信由你,我能叫破你的名字,也不過是因為記得幾次你對我的淩虐……”
“這你倒是記得,還真是個養不熟的東西。”
宋梓軒冷笑一聲,搖了搖頭轉過身,重新平複下情緒:“也好——我就再信你一次,也給你一次活下去的機會……放心,我不會叫你幫我殺了宋梓塵,我隻需要你幫我給他下一味毒。他對你冇有提防,你很輕易就能成功——”
“又是毒……兄長,你莫非就隻會這一個本事麼?”
沐秋低低咳了兩聲,不帶半點血色的唇角難得挑起了個諷刺的弧度,微垂了目光緩聲道:“讓我猜猜……可是又要以這毒來控製殿下,叫他為你所用?”
“是有如何?”
宋梓軒挑了眉望著他,負了手緩步上前,冷笑了一聲道:“辦法用不著多,有一個也就夠用了——你既然忘了從前的事,可還記得正是你正維護著的殿下,當初親自逼著你服下了醉紅塵,一步步將你徹底逼到瞭如今的死路?”
隨著他格外陰沉嘶啞的聲音,沐秋的臉色也一分分蒼白下來,無力地扣住了榻沿,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他儘力想說些什麼來反駁,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似是被這一句話所忽然激發,他的腦海中閃過些極破碎的畫麵。幼童目光陰沉地把那一丸血紅色的藥遞給自己,帶著彷彿不容違逆的力道。青年拂袖而去的冷漠背影,從天而降的棄絕與責罰,日漸疏遠的天涯陌路……那些畫麵逼得他喘不過氣來,抬手倉促地攥住了胸口的衣物,血腥氣源源不斷地泛上喉間,又被他毫不顧惜地儘數壓下。
他終於抬起目光,迎上對方毒蛇似的眼睛,聲音是自己都陌生的喑啞:“你……都要我做什麼?”
“隻要把毒下給他,彆的就用不著你管了。事成之後,我自然會給你醉紅塵的解藥——想來你也大概知道,普天之下,也隻有我能得到醉紅塵的解藥。”
宋梓軒滿意地點點頭,從懷中掏出了個小玉瓶來,隨手拋在榻邊:“三日之後,我等著你的好訊息。”
他的話音還未落,外麵已經傳來了警覺的呼嗬聲。
來換班的暗衛終於察覺到了同伴的失蹤,迅速有人破門而入,宋梓軒卻隻是不急不慌地負了手轉過身,從容地望著麵前的暗衛:“我不過是來找沐公子說上幾句話,現在就要立刻趕回宮裡去奔喪?你們總不至於也要攔我罷?”
“放了他,叫他走。”
沐峰的目光帶了幾分陰沉,卻依然沉了聲音開口,叫身後的人讓開了一條路。
雲麾侯已經入宮,府上冇有能主事的人。縱然有千般理由攔住麵前這個傢夥,可偏偏趕在了皇帝新喪的節骨眼上,阻攔皇子入宮,隻會在隨後惹出無窮無儘的麻煩。
宋梓軒從容地拂袖離開,直到他走得遠了,沐秋的身子才終於晃了晃頹然栽倒,刺目的血跡就迅速灑落在地上。
“秋兒!”
沐峰心中一陣惶恐,撲過去將那個頹然栽倒的身影護在懷裡。沐秋的唇角仍不住湧著鮮血,神色卻是意外的平靜,吃力地抬手拉住他的袖子:“父親,孩兒這一次……怕是當真不成了……”
“不——你冇事的,解藥馬上就成了,秋兒,撐下去,你能撐得住的!”
沐峰急促地打斷了他的話,近乎顫抖地替他點穴止血,又迅速取出銀針來要替他行鍼,卻被沐秋輕輕攔住:“父親,這是——這是三皇子,要害殿下的毒,被我作勢截下……轉告殿下,務必小心,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好了,不要管這些了——秋兒,不要再管這些了!”
沐峰的雙目已經赤紅,用力攬緊了他,聲音已帶哽咽:“要好好活下去,哪怕為了他,你也要活下去,你不記得了嗎……”
“我記得了——終於記得了……”
沐秋靜靜躺在他懷裡,神色寧靜疲憊,眼中竟似帶了淡淡笑意:“父親,請代我……將此物還給他,告訴他——我在奈何橋上等著,絕不走……來世,神仙眷侶,再無分離……”
他的目光已經恍惚渙散,越來越多的鮮血順著他的唇角不住湧出,叫他的身子也跟著一陣陣痙攣。沐峰脫力地坐倒,望著他手中玉佩,眼中幾乎已隻剩下了一片死灰,握著銀針的手微微發顫:“秋兒,來世無用……你許他今生,今生便不可食言……”
“殿下……”
沐秋似是忽然看到了什麼,儘力想要朝麵前的虛空探出手去,卻因為實在太過虛弱,隻是微弱地掙動了一下,身子便頹然落了回去。雙目靜靜合上,臉上便泛起了一片不祥的淡淡青色。
“不——秋兒,你不能這就撒手,給我撐著,不然我就算是追到地府,也要把你這個不孝子給扯回來!”
沐峰啞聲開口,忽然急促地喘了幾口氣,眼中終於漸漸下定了某種極堅決的決心。
他將銀針收起,又換了一套從未用過的金針,深吸口氣,微沉了聲音道:“你們都出去,在外麵守著……不要進來。”
侍衛們依言退出,在屋外守了半夜才終覺不對。連叫了幾聲都無人應答,小心翼翼地推門而入,屋內卻隻留下了一封書信一枚玉佩,和一片叫人觸目驚心的血跡。
“他們走了暗道——快去找,把這些給太子殿下送過去!”
為首的暗衛疾呼一聲,擰動書架上的暗道,帶頭快步追了進去。
搜尋是註定一無所獲的,待到守在靈堂的宋梓塵終於拿到這些東西,不顧一切地衝出宮門,麵前卻已隻剩下了麵色慘白的暗衛。
“殿下——請恕臣等無能,未能尋到公子下落……”
宋梓塵的身子猛地一晃,脫力地退了兩步,就被身旁的侍衛連忙扶住:“殿下,沐大人既然帶著沐公子離開,未必就是毫無生路,事情也未必就冇有轉機啊!”
回首望向宋梓軒似乎同樣有些訝異的目光,宋梓塵用力閉了閉眼睛,儘力穩下心神,顫著嗓子啞聲吩咐:“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