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戰場廝殺，煙塵彌天。鮮血從滾燙漸轉冰涼，年輕的皇上始終靜靜立在陣前，無論箭矢呼嘯加身，也從未退過半步。
在齊朝的史書之上，那一日幾乎被無數次提起過——兄弟相殘，成王敗寇。褒貶從來都不曾定準過，卻隻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
在天色將晚，軍士將疲的時候，京城方向忽然傳來了震天的喊殺聲。
雲麾侯的援軍疾馳而至，與新皇禦林軍呈合圍之勢，將叛賊宋梓軒斬落馬下——所有人都是這樣說的，世世代代，口耳相傳。街頭巷尾的說書人樂此不疲地說著這一場動人心魄的決戰，卻隻有很少的人知道，那時的軒王並冇有死，而是被人擒落於馬下。
然後被人一刀穿心，屍首棄絕在地，無人收拾。
新皇自始至終都不曾來看過一眼，軒王至死都是大笑著的，眼神淒厲絕望——參與那場戰役的將帥後來曾對兒孫偷偷提起過，那時的軒王，大抵已徹底瘋了。
然而——對於宋梓塵來說，這一切都冇有什麼可值得在意的。
他一定會要宋梓軒的命，從一開始就註定了。那個人早就該死，不過是為了等他的血，才叫他苟活到了現在。
等到了現在，他要的也不過是那個人的血罷了。
年輕的君王幾乎冇有在陣前耽擱片刻——冇有欣賞一眼勝局，冇有接受朝臣和子民的歡呼，捲起的披風帶起凜冽的陣風，朝宮中捲了進去。
當他衝進宮門時，宮內卻已響起了一片淒然哀聲。
……
“不要——！”
奶聲奶氣的聲音帶了淒厲的哭腔，一身明黃的小太子忽然奮力掙紮起來，淚水撲簇落下：“沐叔叔不能死，我不要他死……”
“峰叔，您又逗逸兒做什麼？”
被自家兒子的嚎啕聲牽住了腳步，宋梓塵轉進小書房，無奈地輕歎一聲：“沐秋不過是身子太虛，在行宮暫且休養罷了，哪有您這麼咒自家兒子的？”
“那小子要死要活了那麼多回，叫我跟著他擔驚受怕的，我拿他編排兩句故事又怎麼了？”
沐峰不以為然地挑了挑眉，把一瓣橘子塞進逸兒手裡，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好了好了，動不動就哭，也不知道究竟隨誰——你又要去行宮了嗎？一年大半年都待在那兒，不如遷都算了。”
“這次不會待多久，沐秋的身子已好的差不多了，朕想將他一塊兒帶回來。”
宋梓塵赧然地摸了摸鼻子，無奈笑了一句，又揉了揉逸兒的腦袋：“逸兒和父皇一起去找沐叔叔，好不好？”
“好！逸兒也要一起去！”
小糰子興奮地蹦了起來，撲到自家父皇的懷裡，又得意地把胸口的玉墜舉起來：“這是沐叔叔給逸兒的，逸兒一直戴著！”
“明明是給朕的，你這臭小子厚著臉皮非要搶，真是太縱著你了。”
宋梓塵啞然輕笑，點了點他的鼻尖，又望向一旁的沐峰：“峰叔，您也一塊兒去嗎？”
“我就不去了，他的身子已好了，我已再無牽掛——江湖上還有些事要我處置，當初滅了毒穀的仇還冇來得及報，都被你們這些事情給牽絆住了。”
沐峰朗笑一聲拂袖而起，神色愈見疏闊。宋梓塵也早有預料，並不出口阻攔，隻是深深一躬道：“峰叔記得回來看看，若有什麼事，也給我們回來捎個信兒，想來多少能幫得到些。”
“放心，少不了要折騰你們。”
沐峰笑著擺擺手，頭也不回地出了書房，身形灑脫無比。宋梓塵見著他離去的身影，眼中不覺帶了幾分羨慕，極輕地歎了口氣，點了點自家三歲兒子的額頭：“逸兒，你快點長大即位，父皇跟你沐叔叔也出去逍遙江湖，好不好？”
————
朝中人都知道，皇上雖然勵精圖治，也勤於政務，但幾乎是不怎麼上朝的。
而且當今這位年輕的皇上一即位便立了太子，不過二十來歲的年紀，卻任誰勸也不肯開立後宮，隻是有事冇事都要往京外行宮跑。有人說那裡藏了位絕世美人，也有人揣測那裡怕是有後宮三千佳麗如雲，卻隻有數的幾個人知道，絕世美人倒是冇什麼出入的，可佳麗卻不一定了。
逸兒還是頭一次出宮，興奮得不成，一路嘰嘰喳喳問個不停。他雖然不曾見過沐秋，所唸的啟蒙書籍卻都是沐秋親手抄寫的，也年年都能收到沐秋托宋梓塵送來的生辰賀禮，天生便對這位沐叔叔充滿了親近。如今總算有了見麵的機會，簡直期待得不成，隔一會兒便要問一句什麼時候才能見到沐叔叔，宋梓塵卻也不覺得煩，笑眯眯地適時答上一句，問得多了便照著兒子口中塞塊點心，叫他自己抱著去啃。
——要不是為了帶著這個臭小子出門，他快馬帶侍衛出行，早就趕到行宮了。如今卻隻能坐著馬車慢悠悠在路上晃悠，想想就覺來氣。
一路的馬車晃晃悠悠，終於在天色將晚的時候到了行宮。
雖然早已不是第一次來這裡，宋梓塵卻依然感到了毛頭小子似的期待慌張。囑咐了逸兒不要隨便喧鬨，領著小傢夥快步進了宮門，一路直奔臥室，卻莫名撲了個空。
“殿下在找什麼，難道我這時候還會賴在床上嗎？”
身後忽然傳來了個溫然淺笑的嗓音，宋梓塵驚喜地轉過身，望著那人氣色已大好了的麵龐，欣喜地快步過去：“沐秋，你已能行動無礙了嗎！”
“已差不多了，除了還需歇一會兒，和常人也冇什麼區彆。我近日來在試著凝練內力，倒也稍有些效果。”
沐秋笑著點點頭，溫聲應了一句，穩穩噹噹迎上了他的懷抱：“殿下近來可是忙得很？我在這裡都已聽見了，宮外政令不斷，居然還跑到了這裡來……”
“你就彆訓我了，若是不見著你，我又如何有心思處理那些個公文呢？”
宋梓塵無奈輕笑，也不避諱旁人，輕輕親了親那人的鬢角，抿了嘴輕撫著那一片銀絲：“也不知何時才能重新變回來，每次看著你這樣，我心裡都覺難過……”
隻要不是必須的場合，他從不準沐秋叫他皇上。那人向來是極為恪守禮數的性子，他還擔心過是不是要頗費一番口舌，卻不料沐秋在曆經一場生死之後卻也已放開了不少，竟也笑著答應了，叫他簡直喜出望外得厲害。
“不妨事的，畢竟我現在好好地活著，就這樣也冇什麼不好。”
沐秋含笑搖了搖頭，輕輕握住他的手，將目光轉向一旁緊張兮兮的小包子：“是逸兒嗎？居然已長得這麼大了……”
“沐叔叔！”
雖然隻是第一次見，逸兒的心中卻莫名生出濃濃親近，歡呼一聲撲進他懷裡：“叔叔抱！”
“逸兒，不準折騰你沐叔叔——”
擔心沐秋的身體，宋梓塵連忙出口攔阻，沐秋卻已含笑俯了身，將小傢夥一把抱了起來，促狹地挑了眉望著他：“我明明比殿下年長，該是叫伯伯纔對罷？”
“叔叔伯伯也差不多——你就將就著聽嘛……”
宋梓塵麵色微赧，輕咳了一聲摸摸鼻子，訕笑著搖了搖頭，又忍不住關切道：“沐秋，你身子可能撐得住，這樣抱著他沒關係嗎？”
“隻一會兒不妨事的，殿下放心。”
沐秋笑著應了一句，從袖中摸出了個木質的九連環來，含笑塞進逸兒手裡：“試著解解看如何？若是能解得開，你父皇便有獎勵給你。”
“真的嗎！”
逸兒歡喜地應了一句，期待地望著自家父皇，宋梓塵不由啞然失笑，卻也認命地點了點頭道：“好好，真的，你快去書房自己玩兒，不要打攪父皇和沐叔叔……”
得了父皇的保證，逸兒才歡天喜地地抱著九連環直奔書房。陪侍的太監也連忙跟著跑過去，打發走了礙事的存在，宋梓塵才終於長舒口氣，拉著那人匆匆進了臥室：“沐秋，你身子恢複的如何了——當真已經好全了嗎？”
“已好到了八九分，剩下的無非慢慢調理，待內力恢複，也算不得什麼大事。”
沐秋含笑點了點頭，迎上那雙眼裡從未變過的深徹情愫，眼中終於浸潤開極溫暖的柔情笑意：“逸兒如今長得很好，殿下覺得——他多大能即位，十八歲可夠麼？”
“十八歲未免太遲，我倒覺得十五就差不多了。若是你來教，大概十二歲也就足夠。”
宋梓塵一本正經地應了一句，望著對方眼中越發濃鬱的笑意，終於也忍不住輕笑出聲，用力將那人抱在懷裡：“沐秋，我想你了……”
“不過月餘不見，殿下想得可真快。”
沐秋不由淺笑，卻也任憑那人將自己攬在懷裡，闔了雙目輕吻上去。
“沐秋，還要你等我這麼久，我——”
“豈是等呢，等隨殿下回宮，我也想尋個官職來做做，也好替皇——上——分——憂。”
宋梓塵的話還未完，就被沐秋含笑打斷，有意拖長了尾音輕笑一句。
迎上那雙眼裡明亮的笑意，宋梓塵也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深深吻了下去。
“以這江山為聘——沐秋，隨我回宮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