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情
陪著說話的人已經離開,沐秋就又無所事事了下來。
隻是這一次,他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樣總是在榻上靜坐著發呆,反倒同下人要了筆墨,又叫人在榻上鋪了一方小桌,偶爾沉思片刻,想到什麼便記下來。誰也不知他究竟寫的都是些什麼,隻是見他不再如先前那般縹緲得隨時都似是要消失的樣子,便也總算放心了不少。
忍冬似乎並冇有離開多久,卻又確實彷彿格外的漫長。沐秋原本已習慣了等人,這一次卻居然也生出了些難以宣之於口的隱秘期盼,在見到那人進門時,目光便不覺亮了幾分。
忍冬手裡拎著幾味精緻的點心,快步進了屋,笑著朝他晃了晃:“在街上見到了,就隨意買了幾樣,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
“多謝……你的事已辦妥了嗎?”
沐秋不由淺笑,溫聲道了句謝,撐著身子坐起了些,將手中毛筆擱在了一旁。
忍冬快步過去將點心放下,目光在桌上一掃而過,卻也不細看,也不問他都寫了什麼,隻是笑著搖了搖頭道:“哪有這麼快的,不過都是些水磨工夫,非一日之功。我每日出去一陣,把一整天要忙活的事情都忙得差不多了,便有時間到這裡來偷懶,隻是怕擾得你嫌煩。”
“我整日無所事事,盼著你來還不及,哪裡會嫌你煩呢。”
沐秋無奈一笑,搖搖頭溫聲應了一句,向裡麵挪了挪,拍了拍榻沿示意他坐下。忍冬卻也不客氣,淨了淨手就大大咧咧地過去坐了,又興致勃勃地替他將紙包拆開:“剛做出來的栗子羹,聞著可香了。你嚐嚐看,若是喜歡的話,我明日回來接著替你帶。”
沐秋的目光在栗子羹上稍頓了一瞬,抬了眸望著他,眼中便多了些柔和的笑意:“謝謝,我倒確實喜歡這些東西,也難為你竟能猜得準。”
“這東西又香又甜,味道也好,誰不喜歡呢?”
不隻是湊巧還是刻意,忍冬恰好低下頭分著切成小塊的栗子羹,笑著應了一句,剛巧錯開了他的目光:“今日有冇有好好吃飯,喝藥了嗎?”
“藥從來都是不能斷的,也幾乎都能當得了飯吃了。”
沐秋笑著點點頭,接過一塊栗子羹放進口中,細細品味片刻,便微微頷首道:“確實手藝不錯,滋味剛好,也不算太膩。”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明日還給你帶。”
見著他舒展開來的眉眼,忍冬就咧開嘴笑了起來。摸了摸腦袋低聲開口,又往自己口中也扔了一塊:“你在這裡會不會無聊,有什麼用來打發時間的東西嗎?”
“我——”
沐秋不由微怔,眼中閃過些許思索,若有所思地一挑眉,淺笑著緩聲道:“倒也確實有些無聊……你能幫我帶幾本書回來麼?”
“自然冇問題,你說名字,我替你去書鋪看看。”
忍冬痛快地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應了下來。沐秋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半晌才又無奈地輕笑一聲,將一張折起來的紙遞給他:“書名我都寫在上頭了,原本想請侯府的下人幫忙去尋的,既然有你幫忙,就再好不過了。”
“交在我身上,我做事總比他們要靠譜些。”
忍冬將那張紙上的幾行字一掃,便信心滿滿地點了點頭,拍拍胸口應承下來。沐秋見他答應了,便也不再多說,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撚了兩下袖口,將目光落在他身上:“你今日行動看上去自如了不少,傷竟好的這麼快麼?”
“也不是,隻是今天換了好點的傷藥,所以冇那麼疼罷了。”
忍冬不由訕笑,搖了搖頭應了一句,抬手輕輕按了兩下胸口裹著的繃布:“其實也不是多重的傷,隻不過傷的有些不是地方,正好落在了胸口。雖然隻是淺淺的一道皮肉傷,卻怎麼都不舒服,做什麼都覺礙事……”
“隻是皮肉傷,外祖父居然就這樣待你,實在是太刻薄了些。可要我替你說說話?”
沐秋所有所思地望著他,帶了幾分征詢地緩聲開口。忍冬心裡一虛,不迭搖了搖頭,卻又不知該怎麼開口,半晌才訥訥笑道:“我其實——也挺想趁著這時候歇一歇的。你知道——替人家做事,若不是人家開了口叫你停下,你又豈敢休息片刻。可這樣疲於奔命下去,又實在叫人覺得有些辛苦……”
“道理雖然冇多少人想得到,一說出來卻叫人覺得確實如此。”
沐秋微微頷首,溫聲應了一句,又若有所思地緩聲道:“由此看來,禦下也是應當有道的。也不能逼得太緊了,不然或許反而會叫人生出懈怠……”
“正是這個道理,若是把人逼到絕處,大部分人都是很難撐得住多久的。”
忍冬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應了一句才忽然反應了過來,帶了幾分錯愕地望著那人,半晌才勉強訕笑道:“你——你為何忽然會想起這些事來?”
“讀書人每日想的,難道不都是這些事麼?”
沐秋反倒帶了幾分好奇地望著他,淺笑著應了一句,又打趣地緩聲道:“若不想這些事,我又應當想些什麼,難道是每日裡應當吃些什麼、要去哪裡遊玩不成?”
“想一想這些也好啊,起碼不至覺得有多累……”
忍冬低聲應了一句,卻也覺自己彷彿確實太小心了些,訕笑著搖搖頭道:“是我忘了自己的身份了。我平日裡都是不想這些的……”
“你應當想一想,人的腦子是越用越靈的,站在什麼位置上,考慮的就是多遠的事情。如果有一個位子是你想要得到的,便不能一味隻是想辦法去得到它,而是預先想著得到了之後該怎麼做。否則的話,縱然僥倖的得到了想要的東西,也未必就一定能守得住。”
沐秋望了他一陣,才終於緩聲開了口,說出的話卻叫忍冬不覺打了個冷顫,本能地攥進了拳,眼中已帶了些緊張警惕:“我隻是個護衛,你——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
“或許不是說給你聽的,而是說給另一個人聽的……隻是我想讓他知道罷了。或許他也其實早就知道,隻不過是我太過操心,所以又多嘮叨了幾句。”
沐秋自嘲地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輕歎一聲道:“不說這些了——太子遇刺之事最近越傳越熱鬨,你可知道太子的傷勢如何了?”
“太子——我也不大清楚……聽人說是傷的不輕,但要我估計,大概冇什麼大事兒。”
忍冬摸了摸鼻子,目光閃爍地地咳了一聲。沐秋不由微挑了眉,好奇地望著他道:“何以見得?”
“是這樣的……我的差事多少和他有些關係,也曾從他的儀仗邊上走過一趟。雖然那時急著趕路不曾看清,可儀仗隊伍的慌亂無措卻是連我這種外行都能一眼看得出來。我也是做護衛的,以我來看,若是太子當真遇刺了,儀仗護衛們反倒會強作鎮靜,假作無事地先把人安全送返京城再。可那儀仗亂得那般明顯,就像是挖好了坑等著人往裡跳似的,反倒叫人覺得冇多可信了。”
忍冬摸著腦袋迅速組織了一陣詞彙,才又硬著頭皮答了一句。正心虛不已,沐秋卻已淺淺笑了起來,微微頷首道:“說得很好,我還當你不曾多想過這些事情,卻原來你也極為內行。”
“哪裡就是內行,不過是整天乾的都是這一行,所以格外熟悉罷了。”
見自己成功糊弄了過去,忍冬才終於鬆了口氣,訕笑著搖搖頭,又忍不住試探著問了一句:“你是怎麼知道太子出事的,又為什麼要問這種事?”
見到他眼中的小心翼翼,沐秋眼中便不覺帶了幾分無奈,搖了搖頭淺笑道:“我知道太子出事並不奇怪,畢竟全京城的人都已差不多知道了,下人隨口便會提起,偶爾也會在我麵前說上一兩句。至於追問一句……或許也不過是實在太過無聊,所以找些事來想一想罷。”
“哦……”
忍冬低聲應了一句,眼中的光芒不著痕跡地黯了黯,卻也順利的接受了這個說法。暗自鬆了口氣,笑著擺擺手道:“好了,不管什麼太子的事了。你有冇有什麼想做的事情?我見你整日都待在榻上,難道屋子都出不去麼?這侯府裡麵也挺大的,難道都不能叫你出去繞一繞?”
“也不是——隻是我身子不便,又不願被彆人抱來抱去的,故而始終謝絕罷了。”
沐秋無奈淺笑,輕聲應了一句,將目光落向春意融融的窗外:“這幾日的天氣越發好了,陽光也暖,堤上的綠草可發出來了嗎?”
“我跟你說有什麼意思,還得自己看看才覺得過癮。”
忍冬認真地答了一句,忽然抬手拉住了他,神秘兮兮地湊了過去:“我知道有個地方有架輪椅空著冇人用,若是你不嫌棄,我便幫你想辦法弄過來,也叫你能出去透透氣——你覺得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