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眠
忍冬的手顫了顫,緩緩抬到了那個人的背後,卻又忽然驚醒似的攥緊了拳,倉促地收了回來。
不可以——忍耐了這麼多,不過就是為了叫那人能夠好好地活下去。倘若現在把手伸出去,一旦前功儘棄,先前所受的那些煎熬苦痛就毫無意義了。
可要他就這樣看著那個人沉默落淚……他又如何能看得下去?
雙拳越攥越緊,終於帶了隱隱的顫栗。忍冬的目光幾乎滴出血來,卻依然隻是紋絲不動地坐在原處,近乎淡漠地望著那人單薄的雙肩漸漸停止了顫動,緩緩平複下來,歸於一片疲倦的寂靜平和。
“抱歉……”
隔了良久,沐秋才終於支起身,已經儘數拭了淚,眼眶卻仍隱隱發紅,垂下目光勉強笑了笑:“見笑了……”
“誰都有撐不下去的時候,我總是覺得,流一流淚反而不是什麼壞事。”
忍冬低下頭緩聲開口,正要再說些什麼,沐秋的目光卻忽然落在他胸口。極輕地歎了一聲,抬手捉住他的手腕:“不要再亂動了,把傷口處理一下。你究竟傷到了哪裡,傷得重不重?”
忍冬不由微怔,順著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口,才發覺竟已有隱隱血色透過衣物滲了出來,恍惚著搖搖頭苦笑道:“我竟都不曾感覺到……不是多重的傷,我去去就回,放心吧。”
說罷,他便倉促快步離開了屋子,留下沐秋靜靜坐在榻上,怔忡著坐了半晌,眼中才終於恍惚浸潤過些許極黯然的笑意。
忍冬確實冇有離開多久,便換了一身新衣物回來,步履倉促得像是生怕會錯過了什麼。見到那人還好好坐在榻邊,才極輕地鬆了口氣,放緩步子走過去坐在榻邊:“怎麼這麼精神,聽說你體虛乏力,不覺得困嗎?”
“也不是……隻是在想些事情,順便等你回來。”
沐秋搖搖頭淡淡一笑,溫聲應了一句,望著他似乎不曾因為傷口綻開而蒼白半分的臉色,靜默片刻才又緩聲道:“若是可以的話……我能不能冒昧一問,你究竟是怎麼受的傷?”
畢竟來得倉促,不曾料到過沐秋竟會追問的這般詳細。忍冬一時不由支吾起來,為難地抿了抿嘴,終於不得不橫下心搖搖頭道:“恕難奉告……”
“沒關係,我問這個原本也是有些僭越了的,也不必就一定要說出來。”
沐秋淺笑著應了一聲,輕輕搖了搖頭,闔了雙目靜靜向後靠去:“隻是那時候,我聽他們說太子遇刺受傷,緊接著便見到了你。下意識便莫名覺得——你與此事彷彿有些什麼關係……”
忍冬隻覺喉間一片乾澀,艱難地嚥了嚥唾沫,隻覺整顆心都高高吊了起來:“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也冇什麼,或許隻是種縹緲的預感罷。”
沐秋淡淡一笑,溫聲應了一句,眉宇間便再難支援地顯出些許倦怠虛弱來。闔了雙目向後靠在軟枕上,忽又向裡麵挪了挪,空出了大半的床榻來:“上來罷,這裡很寬綽,擠下一個人還是不難的。”
“……好。”
胸口的情緒再難自製,雖然不明白那人這樣做的用意究竟是什麼,忍冬還是橫下心應了一聲。利落地除下衣物靠在榻上,又側過身望瞭望身旁的人:“這樣如何,可覺得擠得慌麼?”
雲麾侯府的暖榻下麵都盤了地龍,平日裡也可支上方桌,供人們在上麵閒坐取暖,並拍睡下三四個人都綽綽有餘。沐秋淺笑著搖了搖頭,撐著身子緩緩躺下去,將身體背對了他,靜默片刻才又輕聲道:“明日若是要走,先叫醒我說一聲,可以麼?”
忍冬呼吸微滯,莫名升起了些不祥的預感,卻又被他儘力揮散開來,勉強地笑了笑:“好啊,我若是要走,一定先把你叫醒。隻要你不要嫌我打擾你睡覺就好。”
“怎麼會……”
沐秋淡淡一笑,靜靜闔了雙目,許久才又輕聲道:“多謝……”
忍冬的身子在濃重的夜色中輕輕一顫,不著痕跡地緩緩攥緊了拳,勉強淺笑著啞聲道:“謝什麼,倒是我該謝謝你纔對。若是冇了你,我幾乎就要無家可歸了。”
沐秋冇有再迴應,呼吸漸漸輕緩綿長。忍冬不知道他究竟有冇有聽清楚那一句話,卻也不敢再問,隻是靜靜躺了片刻,便也再禁不住疲倦,闔了雙目沉沉睡去。
一覺醒來時,天光便已然破曉了。
忍冬揉著眼睛撐起身,一旁的人還在靜靜睡著,卻已本能地挪近了他的方向。
心裡莫名泛起些極柔軟酸澀的感觸,忍冬用力眨了眨眼睛,勉強扯了扯嘴角,抬手抹去眼中霧氣,小心翼翼地挪下了床榻。
沐秋身子弱,睡得也沉些。他已在屋中坐了片刻,那人才終於恍惚著睜開了眼,緩緩撐起了身子。
想起沐秋那時的囑咐,忍冬連忙上前一步將他扶住,放緩了聲音道:“醒了?睡得可還好麼?”
“比之前都要好得多。”
沐秋無奈一笑,搖了搖頭緩聲應了一句,抬手輕輕揉了揉額角:“許久不曾睡得這樣沉過了,似乎還是做了些夢,卻總是想不起來夢見的都是些什麼……”
“還是做了夢嗎?我見你睡得很安穩,還當你冇什麼事……”
忍冬心中隱隱劃過些許黯然,勉強笑著應了一句,沐秋卻忽然搖了搖頭,放緩了聲音道:“不是原來那種夢。雖然場景很模糊,事後也全然想不起究竟都夢見了什麼,我卻依然莫名覺得那應當是極溫暖珍貴的記憶。隻可惜——等到睜開眼,就把什麼都忘了。”
說著,他眼中卻又忽然帶了幾分清淺的笑意,搖了搖頭緩聲道:“我忽然想起了小時候,分明喜歡吃的東西,卻總是不捨得碰,一定要攢起來留到最後再吃。可縱然是那樣小心翼翼地捧著,卻還是被人忽然給一把撞翻,都掉進塵埃裡頭去了……”
他緩緩說著,忍冬的呼吸卻越來越急促,手攥得愈發緊了,儘力將痛楚儘數掩藏在了眼底。
沐秋說的這件事,他也是記得的,可主角並非沐秋,而是自己——那時候他尤其喜歡一味酥點,每次都不捨得吃,一定要用帕子包起來藏在懷裡,等著晚上睡覺的時候偷偷再吃。可誰知有一天卻被大皇子有意刁難,將那點心一把拍落塵埃,他那時候尚不懂事,還為此哭鬨了好一陣子。
他不知道是怎樣深刻的關切牽掛,纔會叫那人幾乎已忘記了所有事,卻還是能記得屬於自己的點點滴滴,甚至把那些事情記在了自己的身上。一直以來,沐秋亦師亦兄地引導著他一路走過來,倘若冇有那個人,或許他前世都無法在那座吃人的皇宮中順利長大,更不要說還有什麼後來的一切了。
怔怔出著神,忽然察覺到那人的目光,忍冬才忽然反應過來,連忙抬起頭道:“怎麼了——我走神了嗎?”
“倒也不算,隻不過是忽然一臉嚴肅地開始想起了心事而已。”
沐秋不由輕笑,無奈地搖了搖頭,溫聲應了一句,又好奇地望著他道:“怎麼了,可是我說的話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冇什麼——隻是我忽然想起了我小的時候,和你說得幾乎一模一樣。”
忍冬勉強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隔了片刻才又極輕地歎了一聲:“我有時時常會忍不住想,若是還有機會回到那個時候,又該有多好。”
“人們大都是如此的,小的時候日日盼望著儘快長大,可等真長大了,又開始留戀那些再回不來的時光……”
沐秋輕歎一聲,撐著身子坐起了些,臉上便又帶了和緩溫然的笑意,耐心地望著他道:“你可還有什麼事要忙?我記得你說過,白日裡侯爺還要差遣你做事,不要因為我耽擱了。”
“是有些事情。”
忍冬目光微閃,低聲應了一句,極輕地咳了一聲,才又抿了抿唇緩聲道:“我也不會離開多久的,有些事情需要我出去做,做完了我就回來。你有冇有什麼想吃的點心?我出去的時候給你帶回來……”
“冇什麼——你放心去吧,我不妨事的。”
沐秋淺笑著搖了搖頭,溫聲應了一句,又打趣似的笑道:“你冇來的時候,我一個人也是這般過活,也冇有就到了無人陪伴就活不下去的地步……倒是你自己多加小心些,莫要叫那些心懷叵測的宵小之徒傷到。需知百密終有一疏,尤其像你這樣實力並不弱的,很多時候其實就是輸在了疏忽大意之上。”
忍冬耐心地聽著他的囑咐,神色間不帶半分不耐,反而認真地點了點頭:“多謝,我會牢記的。”
說罷,他便理了理衣物站起身,又小心地替那人掖了掖被子。在榻邊徘徊片刻,才終於快步離開,步履匆匆地出了門。
沐秋靜靜坐了一陣,下意識抬手落在空了一塊的床榻之上,眼中便浸潤過些許極溫和無奈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