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諒
“既然如此——就有勞了。”
沐秋望著他，垂在身側的手輕撚了兩下衣袖，忽而釋然一笑，微微點了點頭。
忍冬這才放鬆下來，話也越發多了些，笑著拉了他的手道：“這纔對。依我看，你就應當多出去些——這樣的大好春光，若是整日困在榻上，才真是對身子不好呢。”
沐秋不由失笑，卻也溫和地任他拉著，含笑溫聲道：“有理，我便按你說的，出去透透氣……不知你可否祝我一臂之力？”
“自然，我每日差不多這時候都能回來，明日便推著你出去透透氣。”
忍冬連連點頭，臉上也多了些笑意。沐秋望著他眼中帶笑的目光，怔忡片刻，忽然淺笑著好奇道：“對了，我不曾問過——你可會下棋麼？”
“我——應該是會的吧……”
忍冬被他看得心虛，下意識錯開目光應了一句。想著下個棋總不至於還會一人一個樣，便也暗自笑了一句自己實在太過小心，點了點頭道：“象棋還好，圍棋會的不多，下的都是些野路子……你想下棋嗎？”
“野路子也無妨，左右我困在這裡冇什麼事做，可願陪我下兩局棋麼？”
沐秋含笑點了點頭，卻纔說了一句，忽然倉促地抬手掩了口，急咳了數聲，不著痕跡地將掌心掩去。忍冬見著他這樣熟悉的動作便覺刺眼，不由分說地抬手攔住了，翻過掌心一看，便是一片刺目的殷紅。
“早就這樣了，其實也冇什麼要緊的……”
見他目光愴然，沐秋抿了抿唇，才淺笑著溫聲解釋了一句，便微蹙了眉闔起雙目緩緩調息。忍冬抿緊了嘴，小心地取了帕子替他將掌心血痕擦拭乾淨：“就算再冇什麼事，這樣吐血也不是個辦法，可有什麼診治冇有？”
沐秋睜了眼望著他，沉默片刻才無奈一笑，微微搖了搖頭：“這不是傷病，是因為身子在慢慢衰弱，所以有的自然反應……我原本就是被人從土裡拉回來的，總不可能像尋常人那般活蹦亂跳地活著，不過是這樣勉強支援著一口心氣未散罷了。”
忍冬心中猛地縮緊，隻覺喉間一片乾澀，勉強笑著低聲道：“也未必就如此——你不要這般灰心，萬一有解毒的法子呢……”
“是啊——我不也是為了這一個法子，才努力活到現在麼？”
沐秋淡淡一笑，慣常的溫潤中竟透出些許灑脫來，抬了眸望著他道：“我自己不當回事，雖然心裡清楚，卻並不覺得被生死疾患所困。隻是見著你們為我徒勞奔忙，整日緊鎖眉頭，心中難免有些歉意……”
他話音還未落，忍冬便連忙舒展了眉頭，勉強叫自己笑了起來：“我不皺眉了，你也彆愁，我們都好好的。不就是幾味藥材嗎？找到也就是了，你說對不對？”
“對。”
沐秋不由輕笑起來，一本正經地答了一句。平複了一陣氣息，才挑了眉笑道：“如何，可還要下棋麼？”
“下棋，自然要下——你等著，我這就把棋盤拿過來。”
忍冬用力點了點頭，起身將棋盤取來鋪上，又將白子推給他：“執白先行，你先走，我也能學著點兒。”
“我先走麼……”
沐秋不由微挑了眉，執了棋子不加思索，便落在了天元星位上，輕笑著望了他道：“若是我放在這裡，你又如何學得？”
“天元隻有一個，可星位卻還有不少，冇什麼學不得的。”
忍冬灑脫地應了一句，隨手將黑子落在右下，又摸了摸腦袋訕笑道：“我是真不會下，能知道什麼時候該提子、怎麼算是輸就很不容易了。你莫要太費心思了，就當是陪我玩兒玩兒，千萬莫要欺負得過了頭，不然我可是要中途落跑的。”
沐秋不由失笑，卻也耐心地點了點頭，果然將姿勢越發放鬆了幾分。忍冬這才鬆了口氣，總算放心地同他走起了棋路。
雖然開局尚不曾覺出什麼來，可等兩人你來我往地落了一陣子，忍冬便覺越發不支，看著棋盤上七零八落的黑子，終於忍不住泄氣地拋了子向後靠去：“算了算了，還說不欺負我，這下的都是些什麼……”
“我哪裡欺負你了，還不是你自己心思不堅，不知在想些什麼。”
沐秋不由失笑，卻也隨手拂亂了棋子，放鬆地向後靠去，額角便見了隱隱冷汗。
忍冬見他額間虛汗，心中便驀地一緊，小心地替他拭了拭，微蹙了眉輕聲道：“隻是隨意玩玩，何必要這般上心？我倒是無所謂，若是太耗費心力，你身子可支援得住？”
“我並未耗費心力，不過是隨手落子……”
沐秋微微搖了搖頭，靠在軟枕上淡淡一笑，眼中便帶了幾分無奈之色：“隻是這身子不肯爭氣罷了……往往隻要我坐得久了，便會處處都覺得痠痛難忍，這幾日又回暖，天氣也有些潮……”
“那還不快躺下歇息，來，我扶你。”
忍冬連忙撤了榻上的物事，小心地扶著他躺下，又試探著扶了他稍側了身，輕輕按上他的脊背：“這裡可難受麼？按一按會不會好些？”
坐著時或許尚可忍耐，一旦躺了下來，痛楚便彷彿越發難支。沐秋微蹙了眉微微頷首，胸口的起伏便隱隱急促了些。
忍冬咬了咬牙，極輕地歎了一聲。小心地扶著他側身躺著，耐心地緩緩替他按揉著後背，感覺到掌下緊繃著的身子漸漸放鬆，才放緩了聲音柔聲道：“這樣可覺得好些麼？”
問出的話卻冇有得到迴應，忍冬心裡一慌，連忙望了過去，才見那人雙目微闔容色平靜，竟是不知什麼時候已睡了過去。
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忍冬小心地扶著他重新躺好，又覺實在不放心，小心翼翼地替他按摩了雙腿，才重新把被子輕輕蓋好。
不知是不是受困於那些記憶，沐秋睡著時並不總是平靜的，時不時便會蹙了眉低聲呢喃些什麼，卻又難以聽得清楚。忍冬在榻邊守了一陣，見他已然睡熟，便也起了身悄悄離開，卻纔走到門口，身後便忽然傳來一聲清晰地低呼：“殿下——！”
腳步猛地刹住，忍冬倉促地轉過身，才發覺那人仍是在夢囈之中。本能地就要上前，卻被不知何時立在門口的沐峰按住了肩膀。
“峰叔，我——”
忍冬焦急地上前一步，卻還不待開口，沐峰便將一丸藥拋給他，抬手自他臉上揭了那張人皮麵具：“用你本來的樣子。他怕是已經開始懷疑你的身份了，得叫他知道你不是忍冬才行。”
“怎麼會，明明——”
宋梓塵眼中帶了幾分愕然，仔細想了想記憶中的種種細節，卻不由一陣冷汗。
那個人——原本就是這般細緻敏銳的人啊……
沐秋還在低低呻吟，不知究竟夢見了些什麼。宋梓塵服下了那一丸藥，又猛灌了幾口水，才快步走到榻邊，小心翼翼地扶住了那人的肩膀：“沐秋，沐秋——怎麼了？”
他連著喚了幾聲，沐秋才終於睜開了眼，眸光卻依然是恍惚散亂的，顯然還不曾全然清醒。
一見到麵前的人，他的眼底先是亮起些極微弱的亮芒，卻又忽然黯淡下去，艱難地撐著身子想要伏跪在地。隻是他如今的身子卻顯然已無力支援這樣的動作，掙紮了兩下便又無力地到了回去，喉間一片腥甜，殷紅的血色便難以自製地嗆咳而出。
宋梓塵心口一陣絞痛，慌忙將人攬進懷裡，小心地用袖子拭去他唇角血色：“沐秋，沐秋——你不要急，有什麼想要的，你和我說，不要著急。聽話，放鬆下來，放鬆……”
沐秋恍惚地望著他，眼中似帶了幾分迷茫畏懼，卻又實在抵不過藏在眼底的深徹牽連，遲疑片刻才低聲道：“殿下……不生我的氣了麼？”
忽然就明白了他究竟被困在了哪一段記憶之中，宋梓塵急促地喘了兩口氣，淚水已止不住地落下來：“不了，沐秋——是我錯了，是我錯了，你怪我吧……沐秋，你怎麼罰我都好，是我的錯，都是我……”
他的話音還未落，那隻蒼白微涼的手忽然吃力地探過來，小心地替他拭了臉上的淚痕。
迎上那雙充斥著愧疚懊悔的雙目，沐秋卻反而淺淺微笑起來，眉眼舒展成了個柔和的弧度：“殿下不氣了就好，我怪殿下做什麼……好了，好好地乾什麼哭成這個樣子……”
恍惚間似乎回到了那些再挽不回的歲月，他跪在沐秋身旁祈求原諒，也得到了那人的寬恕和釋懷。宋梓塵忽然再忍不住胸口強烈的酸楚苦澀，小心翼翼地把那人抱進懷裡，淚水終於洶湧而下。
他等這句話等了太久，因為那些無法彌補的過錯，他時時刻刻都在受著煎熬。即使有著沐秋的包容，也依然忍不住會猜測著，那時候的沐秋又是什麼樣的心境，究竟會不會原諒自己，究竟是不是心死之後才選擇的無限縱容。
雖然這樣太過自私的念頭幾乎叫他無顏宣之於口——可當他終於等到了這一句話，竟也像是徹底搬開了心中最後一塊巨石，隻剩下了一片茫茫廣原。
他不願再想彆的任何事——他隻希望，有辦法叫這個人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