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道
那暗衛這才鬆了口氣,忙不迭地叩首應了。宋梓塵又在榻邊徘徊了一陣,終歸還是不忍違了那人的心意,狠下心起了身,快步出了屋子。
他不知道沐秋陷入的是什麼樣的痛苦回憶,也不知道究竟是何等的痛楚,纔會叫那個向來堅韌溫雅的人陷入那般的絕望掙紮之中。可他至少知道——這個時候的沐秋,隻怕是並不希望被他看到的。
即使他們當初已到了那樣的關係,彷彿再冇有什麼值得隱瞞的事情,那人也始終不願被他看到虛弱和不堪的一麵。甚至因此而不願叫他那般照顧,寧肯自己忍到實在忍不住的地步……這一切,他其實都是清楚的。
如果是當初,他還可以想辦法哄著沐秋不將這些事放在心上,還可以用那些親昵的碰觸相交來叫他分心,不再去想那些事情。可現在他卻當真什麼也做不了——在沐秋看來,自己不過是他的弟弟。兄弟之間縱然再親近,也是到不得這樣私密的地步的。
這樣的念頭一冒出來,就叫他心裡驀地牽扯著泛上了些許幽微的隱痛。
宋梓塵用力握了握拳,迫著自己緩步踱到窗下,摒了呼吸聽著無力斷斷續續的無力呻吟。他從冇見過沐秋那樣軟弱的樣子,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折磨,纔會叫那人熬得這樣艱難,隻是心裡莫名便難受得喘不上氣來,恨不得將胸口剖開,把那一顆還跳動著的心血淋淋地呈出去,取抹消那些註定了永遠都無法抹去的傷害和疼痛。
夜已漸沉,他卻隻是寸步不離地立在窗下,靜靜聽著裡麵的動靜。
縱然他已冇有資格替那人一起分擔——至少也還有權利站在這裡,陪著他一起經受煎熬。
梆子敲了三聲,夜已至三更了。
沐秋渾身冷汗地從那些地獄般的記憶中掙脫出來,隻覺心口一時狂跳,疼得幾乎喘不上氣。一手緊緊扣住心口,目光卻是一片罕有的恍惚黯淡。
那些記憶裡的畫麵太過鮮明,叫他根本難以忽視——可他又分明實在想不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在那些畫麵裡,塵兒和現在的樣子截然不同,那雙眼睛裡的冷漠厭煩刺得他幾乎無立身之地,叫他一時竟想不清楚究竟哪個纔是真正的宋梓塵。是如今這個事事精心親力親為,恨不得時時刻刻都將他攏在身邊的少年太子,還是記憶中那個淡漠陰沉,幾乎懶得多看他一眼的冷酷王爺。
明明都是一個人,為什麼會出現這樣迥異的兩麵?
沐秋攥緊了胸前的衣物,冷汗順著臉頰滴落下來,急促地喘息著,眼中帶了些彷徨無措——那孩子的性子他是看在眼裡的,雖然有時確實太過剛硬了些,卻絕不是記憶中那般冷漠狠戾的性子。自己究竟曾經做過了什麼,纔會叫這樣一個單純的孩子那樣憎恨自己?究竟是什麼原因,纔會叫自己現在這樣纏綿病榻,藉著世間劇毒來苟延殘喘?
越來越多的懷疑積攢在心頭,叫他一時竟難以喘得上氣來,麵上血色徹底褪儘,隻覺喉間忽然湧上一片腥甜,身子便無力地委頓了下去。
“沐公子!”
那暗衛一直在關注著他的情形,見他竟忽然一口血吐了出來,急聲喚了一句。上前正要扶他,卻忽然有個人影打窗外一躍而入,快步朝沐秋跑了過去。
“殿下……”
冇想到太子殿下也會翻窗戶,暗衛訥訥喚了一句,卻也再不敢上前,連忙轉回身跑出去叫大夫。宋梓塵冇工夫理會他,隻是急急扶住了沐秋無力委頓的身子,顫著手慌忙替他抹著唇角的血跡:“沐秋,怎麼了?你彆著急,千萬彆著急——你的身子受不住這麼折騰……”
懷中的人卻冇有熟悉的笑意,眉睫低垂麵色慘白,冰冷的身子竟帶了隱隱的顫抖。宋梓塵心中慌的不成,輕撫上他的臉想叫他抬頭,那人卻忽然極輕地低聲開口。
“塵兒,我究竟做了什麼——我是不是做了根本無法饒恕的事情,隻是你不肯告訴我……”
“冇有——當然冇有!沐秋,你怎麼會這麼想?!”
宋梓塵心中一沉,慌忙去握他的手,懷中單薄的身子卻忽然爆發了一陣強烈的顫栗抽搐,有更多的鮮血自他口中汩汩湧出,灑落在兩人的衣襟上,叫宋梓塵的臉色也徹底慘白了下來。
“冇時間耽擱了,快想辦法叫他昏過去!”
門口忽然傳來了個熟悉的聲音,竟是沐峰一身風塵仆仆匆匆趕回,卻一進門便見了這樣的情形,連忙急聲喚了一句。
宋梓塵猛地打了個激靈,咬了咬牙迫著自己狠下心,抬手照沐秋頸後一砍,那人便徹底失了活力,軟軟靠在他肩頭,血水卻依然自唇角溢位。
沐峰來不及理會他,快步趕了過去,取出幾根金針來用燭火一過,逐根在幾處大穴上落下,總算暫且止住了吐血。他卻絲毫不敢放鬆,又叫宋梓塵將人扶穩,重新下了一套針法,叫暗衛輸送了不少的內力進去。過了一刻鐘,沐秋才極輕地呻吟了一聲,臉上終於極淡的迴轉了一絲血色。
“憂思過度,心神已然劇損,他已經再受不得半點兒的刺激了……”
沐峰蹙緊了眉低聲開口,眼中帶了些沉澀,看著宋梓塵小心翼翼地替那個孩子換過了染血的衣物,才點了點頭示意他出門,神色便徹底沉了下來。
“可是——”
宋梓塵攥緊了拳,本能地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卻又覺自己實在無話可說,終於還是咬緊了牙關深深低下頭去。
沐峰知道他在想什麼,靜靜望了他半晌,才極輕地歎了一聲:“我知道你照顧他有多精心,可有些事已經註定不適合由你來做了。不是你做了什麼的問題,而是你隻要存在,就一定會刺激他,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
宋梓塵極低地應了一聲,臉上終於顯出幾分極淒然的笑意,無力地靠在欄邊:“我終於還是不得不布上我父皇的後塵……繞了這麼大的一個圈子,我要做的事,竟和父皇當初冇什麼區彆……”
“怎麼會冇有區彆?”
沐峰蹙了眉問了一句,見著他黯淡蒼寂的神色,終於還是長長歎了口氣,抬手攬住了他的肩,用力地按了按。
“你父皇當初逼得大哥心灰意冷自絕心脈,大哥他明明什麼都記得,卻不得不裝作早已經什麼都忘了,要困在這段情中煎熬的是大哥……可如今你卻是為了叫秋兒好好活下去,不得不暫且離開,秋兒會把一切都暫且忘記,說不準什麼時候才能想起來,隻有你自己困在其中,煎熬不儘——你做好這個準備了嗎?”
“這哪裡是煎熬……若是把這一段情拿出去,就像徹底把根基掏空了一樣,除了個搖搖欲墜的空殼子,什麼都不剩了。”
宋梓塵苦笑一聲,儘力按下眼中淒然,用力搖了搖頭:“我不以為苦……峰叔,隻求您能代我照顧好沐秋,宋梓塵在此拜謝了。”
言罷,他竟忽然跪了下去,結結實實地朝著對方叩了個頭。沐峰神色複雜地望著他,卻不曾阻止,等著他叩首過纔將人輕輕攙起,極輕地歎了一聲:“按照我們的習慣,大婚是要向父母叩首的。我如今收了你這一拜,就作那一日的規矩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宋梓塵眼中閃過些極微弱的亮芒,卻隻是一閃便熄滅,努力挑了挑唇角:“我明白——謝謝您……”
“不必謝我……我們無非都是想叫他多活些日子罷了。”
沐峰長歎了一聲,轉身往屋裡回去,又淡聲道:“藥隻差一味,我已經知道了它在什麼地方。做好你的事,不要困死在這個死局之中。你越快做到你想做的事,秋兒就能越多一分生機,也能越快將一切想起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這一次,宋梓塵眼中的光芒終於徹底亮起,怔怔望著那人的背影半晌。雙唇輕顫著開合了幾次,才終於一字一頓道:“定不負所托……”
沐峰冇有回頭,隻是擺了擺手,便快步進了屋中。
宋梓塵在原地怔怔立了半夜,直到天色已漸破曉,才終於緩過神來,挪著痠痛的身體緩步回了書房之中。
他的目光終於徹底散去了最後一絲柔和,化為了徹底的堅硬冷酷。現在已經不是由得他兒女情長的時候了,他對宋梓軒的佈局幾乎已經徹底成型,隻要一舉而發逼著那人造反,他就有理由雷霆出手奪了那個畜生的性命。
倘若宋梓軒當真能忍得住,他也已經不打算再同他耗著了——這世上有那麼多莫須有的罪名,就像當初他莫名其妙被下獄逼死一樣。要逼死一個人,原本也冇有那麼多需要顧慮的事情。不過是拚上些名聲罷了,隻要能叫沐秋活下來,他就算得了個暴戾的名頭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