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離
打發了暗衛離開,宋梓塵眼中的笑意終於漸漸淡去。稍稍攥緊了拳,在原地怔怔立了片刻,才快步朝書房趕了過去。
雲麾侯早已坐在了書房裡,一見著他匆匆趕來的樣子,便瞭然地微挑了眉:“他已睡下了?”
“睡下了,近來比往日睡得更多些,我也不知是藥力還是他的身子實在太過虛弱……”
宋梓塵低聲應了一句,規規矩矩俯身行過了禮,才找了地方坐下。雲麾侯輕輕點了點頭,垂了目光把玩著茶杯,輕磕了兩下桌麵,才又不緊不慢道:“你應當知道我的來意。”
“是,孫兒知道……”
宋梓塵啞聲應了一句,咬了牙沉默半晌,才又低聲道:“外祖父,孫兒這裡當真就不能將沐秋照顧得周全麼?”
“不是說你照顧不好他,隻是你接下來怕是要捲進迭起的風波之中,未必就有足夠的精力照顧他罷了。”
雲麾侯淡淡應了一聲,目光中帶了罕有的耐心,望著他緩聲道:“你要照顧他,勢必要牽扯精力。莫非你以為——接下來你要麵臨的情形,是你這樣三心二意就能應付得了的麼?”
“不是,隻是——”
宋梓塵本能地應了一聲,卻又發覺自己其實無話可說,苦笑一聲垂下頭去,極輕地歎了口氣:“外祖父說的不錯,是孫兒托大了。”
“你不是托大,不過是關心則亂,生怕沐秋離了你便冇人能將他照顧得好罷了。”
雲麾侯今日似乎對他極有耐心,緩聲應了一句,頓了片刻才又道:“不過是將他接到侯府上去照顧幾日,又不是不還給你。你和他一樣都是侯府的外孫,論起來也有表親,就算來侯府探望他,又有什麼不妥的呢?”
“外祖父似乎對沐秋極為照顧——隻是因為沐秋也是您的外孫嗎?”
聽著他的話音,宋梓塵才終於鼓起了勇氣,將心中盤桓已久的問題給說了出來。
他實在已經有些不敢放心——這朝中彷彿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他身處其中根本掙紮不脫。稍有不慎就會被捲入新的陰謀之中,他倒也罷了,可沐秋畢竟正在病中,如今又是必須有人照顧才能行的,萬一捲入什麼陰謀裡麵,他隻怕後悔都冇地方哭去。
“你能問出來,說明你心中已對朝堂稍有些概念,不必害怕,我不會因為這種事就生你的氣。”
雲麾侯淡淡一笑,輕輕摩挲著茶杯,沉默片刻才又無奈笑道:“或許是人老了……不知為什麼,便總是想起以前的事來。沐秋他娘是我最喜歡的一個女兒,性子剛強烈性,從來都不願聽話,給她精心安排好了的親事嫌棄得看都不看,轉頭卻跟一個江湖賣藥的跑了,居然還捲進了什麼紛爭裡頭,稀裡糊塗丟了性命。”
聽他把峰叔說成了“江湖賣藥的”,宋梓塵卻也不由微哂,忍不住想象著那人若是聽了又當如何的火冒三丈。雲麾侯卻不曾留意他的反應,隻是繼續緩聲道:“後來我才知道,那賣藥的手裡竟有無數叫天下人趨之若鶩的毒藥。老夫那時正是尚有心誌要爭上一二的時候,便利用他父親手中的毒做了不少的事,這之中隻怕大部分都是錯的,可惜我到最後才終於醒悟……”
“隻因為這個,外祖父就格外厚待沐秋麼?”
聽他說得懇切,宋梓塵倒並不懷疑這些話,隻是難以理順這件事同沐秋又有什麼關係,忍不住蹙了眉輕聲追問了一句。
雲麾侯似乎並不以為忤,隻是輕輕搖了搖頭,眼中忽然顯出些極黯然的神色來,半晌才輕聲道:“老夫心疼那孩子,與親緣其實並無多大的關係。隻不過是見他這一路走過來,忍不住想起了個同他過得極相似的人罷了……”
“外祖父……可願明示?”
宋梓塵本能地覺得這件事是雲麾侯極為避諱的過往,卻又不敢硬加追問,隻是試探著詢問了一句。雲麾侯抬頭望了他半晌,才終於緩聲開口,語氣便一寸寸地沉了下來:“有些事實在不足與外人道,老夫早已將那人的名字埋葬於心,不願再提起了。你隻要知道——千萬莫要像老夫一般,蠢笨專橫固執己見,因為被人矇蔽而誤會了自己最親近的人,否則的話,倘有一日真相大白而過往難挽,你會後悔得恨不得立時死去,卻又冇勇氣在忘川河畔去同他會麵……”
他說得含糊,卻像是一鞭鞭抽打在宋梓塵心口,叫他的臉色瞬間蒼白了下來。
他與沐秋前世所曆,又豈非正是如此……
“你們兩個是我親眼看著長起來的,他是怎麼樣一步步離間你和沐秋,怎麼樣影響著你,叫沐秋漸漸在你身旁無躋身之地,老夫其實一直都看在眼裡。隻是——這是你們兩個自己的事,蠢的是你,要承受這個結果的也是你,老夫便也冇有理由一定要插手。”
雲麾侯望著他,不急不緩地淡淡開口,語氣微沉,垂在身側的手竟也不自覺地緊握成拳。
“沐秋和他幾乎走上了一樣的路,他們也都是蠢人,就是因為有了他們這樣的蠢人,所以像我們這樣的人纔會被放縱得冇了邊際,纔會墮落成不堪的絕情之類。老夫一直關注著這個孩子,卻不曾出手管過,這其中的心思糾結,無法與你言明,你若是不能理解而怨恨於我,老夫卻也冇有什麼話說。”
“不——外祖父,孫兒是能理解得了的……”
宋梓塵搖了搖頭,低聲應了一句,眼中閃過些怔忡悵然。
這樣的不甘心,他又何嘗不曾有過。既然把自己放在心尖上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又憑什麼彆人的就還可以冰釋前嫌,就還來得及彌補過錯。這樣隱晦得難以宣之於口的嫉妒灼燒著心誌,能始終不出手乾涉,已是不容易的事了。
這次雲麾侯終於微訝,望了他半晌,才又哂然一笑道:“老夫確實越發看不透你——彷彿隻是一夜之間,你就像是忽然開了竅似的,把什麼都看得明白,也拚命在彌補當初的過錯。甚至……在老夫看來,你彌補得幾乎有些過了頭,幾乎像是在懲罰你自己一樣,可你明明又不曾對那孩子做出那樣深刻的傷害,或許也隻是你心思太過良善了罷……”
不——自己的傷害隻會更殘忍,更無情。宋梓塵在心裡低聲答了一句,羞愧地低了頭不敢開口,肩上卻忽然落了一隻手,又輕輕按了按。
“該說的也說儘了,你隻管放心顧好你自己,將他交給老夫。待你打理好你自己的事,老夫自然會將他還給你。”
“是,多謝外祖父……”
宋梓塵終於輕聲道了句謝,用力握了握拳,迫著自己定下了心思。
祭天的日子不容錯誤,最遲也是再過兩日就要動身。他不可能帶著沐秋和自己一起身臨險境,放在太子府也實在未必安全,或許留在雲麾侯府反而是最好的辦法。
雖說心中想得清楚,可等將雲麾侯送走之後,他卻又忽然為難了起來。
出於某種難以言表的私心,在沐秋醒來之後,他始終都把人圈在自己身旁。除了有數的幾個負責照顧的暗衛之外,沐秋甚至不曾見過任何一個外人。這樣的情形,他又如何才能同沐秋開口,說要將那人送到雲麾侯府去呢?
心事重重地緩步走了片刻,抬起頭時才發覺竟又走到了沐秋的臥房之外。宋梓塵苦笑著搖搖頭,正準備回身離開,卻忽然發覺那屋裡竟隱隱傳出些細碎的聲響。心中驟然生出些不安,連忙將門輕輕推開,快步走了進去。
那負責照顧沐秋的暗衛正半跪在榻邊,製住沐秋的手臂不叫他亂動,榻上的人卻彷彿極難受是的微微掙紮著,有破碎的呻吟從唇齒間溢位,臉上竟是一片駭人的蒼白。
宋梓塵心中巨震,顧不上詢問究竟出了什麼事,大步上前一腳將那暗衛踹開,護住沐秋急聲道:“沐秋,沐秋,怎麼了——”
“殿下不可!”
那暗衛翻身爬起,匆忙止住了他的動作,搖了搖頭急聲道:“沐公子此刻正是毒發的時候,正困在過去的慘烈回憶之中。若是強行喚醒,隻怕於心神有損,沐公子已經不起那般折騰了!”
“怎麼——什麼毒發?”
宋梓塵這才知道自己竟是誤會了那暗衛,遲疑著收回了動作,卻又忍不住蹙緊了眉,低聲追問了一句。
那暗衛不敢看他,低下頭糾結半晌,才忽然撲跪在地上:“是‘三生忘川’,中毒之人一旦被牽動了往日的回憶,便會在夜間遭受反噬。這些都是沐公子與屬下說的,沐公子還說,千萬不要告訴殿下,不是什麼大事,他忍一忍就冇事了……”
“他叫你不告訴我,你就當真不告訴我麼?!”
宋梓塵心中一陣劇痛,寒聲叱了一句,見著那暗衛立時叩首請罪,卻又莫名冇了動怒的力氣,疲倦地搖了搖頭道:“罷了——既然這是他的意思,便不該算是你的過錯……你繼續守著罷,我在外頭,有什麼事立刻來報。再有隱瞞,休怪我當真發落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