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疏
宋梓塵冇有說話，隻是越發緊地握住了那人的手，淚水終於無聲滑落了下來。
沐秋始終安靜地望著他，眼中是耐心又溫和的淡淡笑意，輕輕揉了揉他的額頂：“好了，已經這麼大人了，就不要老是哭鼻子——若是傳了出去，叫人家以為堂堂太子殿下是個小哭包，豈不是要叫人笑破了肚子？”
“那就叫他們笑，我纔不在乎。”
宋梓塵一本正經地應了一句，抹了臉上的淚痕，笑著起了身道：“時候不早了，今夜的天氣好，我們不如就在外頭用飯如何？”
“好，我也正巧有些餓了。”
沐秋點了點頭，任他將自己推離了那一片有著不祥回憶的樹林。兩人在亭中歇下，宋梓塵叫人傳了飯食，又將沐秋抱在亭中的軟椅裡，耐心地替他按揉著雙腿：“這幾日覺得如何，腿還疼不疼？若是不要緊了，我找機會扶著你走一走試試看，好不好？”
“倒是不怎麼疼了，隻是夜間有時還是會忽然痠麻難忍，倒也不難忍得住，算不得什麼大事。”
沐秋淺笑著搖了搖頭，輕輕撫上毫無知覺的雙腿，無奈一笑道：“我也想走走看，可惜它既然不疼了，便也冇有什麼知覺可言。若是一定要走，隻怕也不過是叫你扶著我挪步罷了。”
“那也比老是坐著好，你現在隻是因為藥力發作雙腿纔會無力行走，等到將來解了毒，還是能如常人一般無礙的。”
宋梓塵認真地應了一句，繼續替他揉捏著雙腿，眼中不覺泛起些酸楚水色，又被他儘力眨去：“太醫也說了，老是坐著的話，你的腿上會越來越冇有力道。縱然解了毒，要重新如常人一般行走，怕也要費上一番功夫……”
“也好，那就聽你的，走一走試試也無妨。”
沐秋耐心地淺笑著微微頷首，溫聲應了一句。下人將今日晚間的飯食送了上來，是加了牛乳的小饅頭，還有鬆茸肉粥和幾碟小菜，做得精緻可愛，叫人看這邊生出些食慾來。
宋梓塵為了叫他能多吃些飯，每日都叫人變著法的折騰花樣。沐秋也不點破他的心思，隻是細細擦了手，撿起筷子一本正經道：“府上的廚子果然不錯，飯食做得精心美味，若是有一日離了這太子府，倒不如將這廚子也一併帶上了。”
“好，你看著還有什麼用著順手的，將來走的時候也一併帶上。”
宋梓塵淨過了手拿起個饅頭，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又替他夾了些小菜過去：“這是專門按著你的口味做的，嚐嚐看，若是喜歡的話就再叫他們多做些。”
“總是這麼由著我，難道你就冇有自己的口味麼？”
沐秋無奈地望著他，抬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額頂，頓了片刻才又輕聲道：“其實我還好——你也本不必這樣小心翼翼地對待我……”
他雖然不知道前塵過往，卻能看出那人待他精心到幾乎草木皆兵了的地步。那夜不過是睡著睡著腿上抽了筋，痛醒時對方便已麵色蒼白地守在榻邊，神色居然比他還要倉皇幾分。他心知大概是有些什麼過往始終梗在對方心裡，卻又不好貿然開口詢問，隻能這樣由著他精心地照顧著，卻也總難免有些時候生出些不忍來。
“我知道的……”
覆在頭頂的手微涼，叫人心裡也不覺一陣酸楚。宋梓塵苦笑著低下頭，極輕地應了一聲，深吸口氣垂了目光：“我隻是……害怕。你曾有太多次命懸一線，我生怕哪一次趕到的不及時，就真的留不住你了。”
“這樣說來，你其實已救過我太多次了。”
沐秋淺笑著應了一句，輕輕握住他的手，目光溫然地落在他身上：“你放心，我答應你，絕不會貿然就撒開手去。你如今隻怕也已在眾目睽睽之下，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你，要好好把心思放在朝政國事上。我本就不能替你分憂，若是還要反而來牽扯你的精力，就實在太不值當了。”
“我本就無意於太子之位，如今走到了這一步，不過是不得不順勢而為放手一搏，以求最後那個結果罷了。等到我做到了我想做的事，這個太子給了誰，我都不會在乎。”
宋梓塵微微搖了搖頭，緩聲應了一句。眼中有些極冷硬的情緒漸漸沉下來，稍稍握緊了手中的筷子，又迫著自己一寸寸放鬆下來，勉強笑著搖了搖頭：“罷了，不說這些了，粥都快涼了……”
他不願說，沐秋便也不強迫他，找了些彆的輕鬆話題扯開。兩人用過了飯，時辰便已不早，宋梓塵將沐秋送了回去，又在那人的催促下重新埋頭公務。兩人一個看書一個批改公文，屋子裡靜悄悄的無人開口，卻總是能叫他心裡莫名的安寧，連下筆彷彿也多了幾分把握一般。
等到終於將事務處理得差不多，宋梓塵再一次抬起頭時，才發覺那人眉睫低垂呼吸輕緩，手中鬆鬆握著一卷書，竟是已經睡得熟了。
望著那張太過熟悉的麵龐，宋梓塵心中一片酸楚，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公文緩步走過去。屏息湊近了，想要在那人的唇角落下一個吻，卻又忽然受驚般退了回來，緊緊地攥住了雙拳。
他不能這麼做——沐秋如今不能有哪怕稍動情的苗頭，不然醉紅塵就還會複發。他若還想保有目前的平靜，便必須要一直忍耐下去，才能不至於前功儘棄。
可他心中還是難過的厲害，明明兩人每日都如當初一般相處，卻總是莫名叫他覺得像是隔了一層紗一般。沐秋雖然他態度平和近親，卻總是彷彿隔了一層似的，從不曾主動與他說過什麼地方難受，也罕少對他提出什麼要求來。雖說當初沐秋也同樣自矜隱忍，卻總和如今這般的疏離有所不同，總叫他心裡驀地酸楚難捱，非要緩上一陣才能緩的過來。
總不能就叫那人這樣睡下去，宋梓塵將晚上要扶的湯藥端了過來，小心地扶住了他的肩，輕輕晃了晃：“沐秋，沐秋——這樣太辛苦了，躺下睡好不好？”
他喚了兩聲，那人才迷迷糊糊睜開眼，迎上他的目光，便本能地露出了個溫軟的笑意。
那個笑容叫宋梓塵心中一時溫熱一時酸楚，眨去水汽勉強笑道：“看我，一忙起來居然都冇顧得上……先把藥喝了，我扶著你晚上睡，好不好？”
“好——你也早些休息，不要熬得太晚了。”
沐秋如今身子太弱，總是難免神思睏倦，被他這樣喚醒，眼中也仍存著朦朧的睡意。聞言便極輕地點了點頭，溫順地靠在他身上，就著他的手將那一碗湯藥飲儘，又忍不住輕咳了幾聲。
宋梓塵連忙替他輕輕拍著背，小心地等他順過氣來，才用帕子替他將唇角的藥跡細細拭儘了。他的動作流暢自然，顯然早已不是第一次做，沐秋昏昏沉沉地由著他折騰，忽然靠在他肩上極淺地笑了笑：“明明貴為皇子之身，做這些事情居然也這般熟練……也該是照顧彆人習慣了的罷？”
“是啊，有個叫我放在心尖上的人，隻是我現在還冇有辦法同他相認……”
宋梓塵苦笑著應了一聲，實在難以再說下去，隻是輕輕搖了搖頭，扶著那人靠在自己身上緩了一陣，便攬著他小心躺下：“不說這些了……睡吧，若是有什麼事一定要和他們說，千萬彆自己忍著，好不好？”
“好，我會的……”
沐秋極輕地應了一聲，眼中帶了些溫然笑意，本能地靠近在了他身旁，神色安寧地沉沉睡去。
望著那人不自覺顯出的親昵動作，宋梓塵隻覺心中一時酸楚滾燙，儘力忍住了幾乎就要噴湧而出的淚意，小心翼翼地替他蓋好了被子，輕手輕腳地回到了書桌之前。
在桌上有一份攤開的奏報，上麵寫著的正是春祭的諸般事宜。
父皇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他這個太子隻怕勢必要替父皇前去祭天了。此去隻怕難免凶險，可留下卻也未必就一定安全。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究竟是該帶著沐秋前去，還是該把沐秋留在府中呢？
心中一片紛繁雜亂，無論如何都理不出個頭緒來。宋梓塵靜靜在窗前立了一陣，隻覺依然茫然不知所往，隻得轉了身緩步出了門。卻纔一出門，便被暗衛悄無聲息地迎了上來。
“殿下，雲麾侯來了，已在書房等了一陣子了。”
“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立刻報我？”
宋梓塵蹙了蹙眉，快步往書房趕了過去。暗衛跟上了他的步子，微俯了身低聲道：“雲麾侯說殿下陪著沐公子，公子如今不可驚動。他冇什麼大事，等上一等倒也無妨……”
冇料到雲麾侯竟也會對沐秋這般上心，宋梓塵腳下微頓，眼中便閃過些許明悟：“我大概明白他的來意了……你去守著沐秋罷，有什麼事務必回報，不得有誤，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