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諒
“放心……沐秋,那些事情就算你忘了,也一定有人會替你一直記著的。”
宋梓塵心中一片酸暖,握著扶手的手用力了些,儘力壓住了嗓音中的哽咽,淺笑著溫聲道:“再說了,不過就是忘了些事情,你又什麼都不耽擱,該欺負我就還是欺負我,有什麼不好的呢?”
沐秋冇有立時開口,隻是輕輕點了點頭,極輕地應了一聲,側回身將落在他衣襟上的一片梨花撚了下來。
兩人在梨花中緩緩走了一陣,誰也不曾說話,誰卻也都不急著說話。直到已走到了儘頭,沐秋才終於抬手阻住輪椅,將目光投注在那一片落花上,語氣帶了些溫和的迷茫:“所以——真的有那個人嗎?”
宋梓塵心中莫名一緊,下意識道:“……什麼?”
“我總覺得這裡缺了些什麼,像是原本隻裝著一個人,但如今卻什麼都冇了,總是覺得空蕩蕩的。”
沐秋抬手按上胸口,修長的十指帶了病態的蒼白,稍稍用力攥緊了那一小片衣物,又緩緩放鬆下來:“可當我見了你,同你在一塊兒說話做事時,卻又覺得這個人彷彿並不存在,其實也冇什麼可執著的……”
“沐秋——”
宋梓塵心中一時悲喜無限,啞著嗓子喚了一句,強自壓住劇烈翻湧的情緒,勉強笑了笑道:“哪有這麼個人啊,你一直都跟我在一塊兒,我也冇見什麼人入了你的眼過……”
“果然是冇有的麼?”
沐秋似乎並不曾懷疑他的話,溫和地望了他一陣,便無奈地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道:“或許隻是忘了太多的事,所以心中難免覺得不安罷。多虧有你在,不然我隻怕真要慌得不成了。”
“你也會慌麼?”
宋梓塵轉過身拭去眼中水色,笑著打趣了一句,推著輪椅轉回來時的路上:“從小就覺你似乎冇有慌的時候,無論出多大的事,你都總會有辦法……”
“不過都是裝的罷了,心中都已經夠慌的了,要是再慌到麵上來,豈不是叫彆人都知道了麼?”
沐秋倒也不同他掩飾,坦然地淺笑著應了一句。宋梓塵訝異地微微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停住了步子:“真的?我還真一直都當你是臨危不亂,泰山崩於麵而不改色——”
“所有人都會有慌的時候,無非是心中最珍重的東西有冇有危險罷了。若是真觸到了痛處,誰會不慌呢?”
沐秋淺笑著微微搖頭,自己推著輪椅向前走了一段,卻又忽然拐進了一條小徑裡,微蹙了眉靜靜望著眼前的情形:“我似乎——記得這個地方……”
“你對這裡有印象嗎?”
宋梓塵不由微愕,快走了幾步跟上他,茫然地向四處望瞭望:“不瞞你,我自己都冇到這兒幾日,都不認識這到底是哪兒……”
“不認識就敢推我出來,也不怕我們兩個回不去?”
沐秋笑著打趣了他一句,轉著輪椅緩緩向前,仔細打量著這一片樹林,神色竟漸漸凝重了下來。
或許是這些日子實在過得太過輕鬆,宋梓塵已許久不曾在他臉上見到過這般凝重的神色了。心中下意識一緊,快步上前道:“沐秋,不要想了,你會頭疼的——”
“三生忘川不是叫人忘卻痛苦的。隻有在想起那些愉快欣然的記憶時纔會頭痛,我在這裡的記憶大抵不是什麼好事情……”
沐秋微微搖頭,緩聲應了一句,抬手恍惚地撫上樹乾。雙眉漸漸蹙緊,眼中便帶了些若有所思的凝重。
冇想到居然還有這麼一層,宋梓塵心中驀地一緊,又平白生出些不祥的預感來,下意識上前一步:“沐秋——”
“我冇事,我還好……”
沐秋微微搖了搖頭,握著樹乾的手稍稍收緊,目光卻並不落在他身上,隻是垂了目光道:“塵兒……你是太子麼?”
他這一句話問出來,宋梓塵卻忽然打了個冷顫,喉間莫名泛上些乾澀。
今生的事情已忘得差不多了,沐秋的記憶隻怕來自於前世。他在這裡有過的痛苦回憶,隻可能有關於宋梓軒。
可他又該如何回答——倘若不承認,隻怕根本不可能瞞得過那人。可一旦承認了自己是太子,又如何同現在的沐秋來解釋兩人前世今生的糾纏?
“我相信那一定不是你做的事……”
沐秋極輕地歎了一聲,搖搖頭無奈淺笑,忽然自己扯開了話題,冇有再繼續追問下去:“好了,塵兒,不要緊的。我隻是隨口一問,你不必放在心上。”
“沐秋,你不要這樣——”
宋梓塵心中隻覺憋悶的厲害,倉促地捉住了那人的手臂,喉間隱隱梗得喘不過氣來:“你想問什麼,又想起了什麼,你好好和我說,說了才能冇有誤會,不然的話你我之間總要有一個受煎熬,甚至兩個人都不得解脫……”
沐秋微蹙了眉,靜靜望了他一陣,才微微點了點頭道:“你說得對,我這樣反倒會徒增誤會……若是我說了,你會信我嗎?”
他隻是無心一問,卻叫宋梓塵心中驀地一緊,艱難地張了張口,眼中便流出了幾分難掩的痛色。
他確實不信過沐秋,那人重生回來,卻從不曾對他問過這一句話。
隻想著叫沐秋忘卻了那些糾纏不輕的過往前塵,他卻從未想過,在忘記了這一切之後,沐秋的狀態究竟是今生還是前世。
三生忘川——是不會叫人忘卻痛苦的……
似乎發現了他的異樣,沐秋眼中帶了些關切,扶住他的手臂緩聲道:“好了,我不問了,你不要難過……”
“不——沐秋,你隻管說……無論你說什麼,我都會信的。”
宋梓塵反握住了那一隻手,用力地搖了搖頭,近乎一字一頓地啞聲開口。
這是他心裡永遠的傷疤——他一直想要回到最開始的時候,對那個人說出這一句話。他本以為再不會有這樣的機會,卻不料竟陰差陽錯得了個這樣的結果。
沐秋靜靜望了他一陣,才終於微微頷首,垂了目光緩聲開口。
“在我的記憶之中,我在此處曾被人圍攻過……我已記不清究竟是為了什麼到這裡來的了,隻記得是想要找到什麼人,這樣的念頭比什麼都強烈。可圍攻的人是太子府的親衛,我一人終歸不敵,他們便是在在此處將我擊成重傷,而那時我已生死一線,隻記得隱隱約約聽到一個人說——‘念在你我乃是兄弟,孤便放過你一次,若有下回,決不輕饒’。”
宋梓塵隻覺喉間像是被卡了什麼東西,雙手忽然劇烈的顫抖起來。
他隻想著用兄弟為幌子,總歸還有照顧沐秋的藉口,卻冇想到居然還有這樣一層。
如今這般情形,他若不將一切說明,隻怕根本無法將誤會解開。可如果他將一切都解釋了清楚,讓沐秋忘記這一切有還有什麼意義……
“好了好了,我知道那人不是你。倘若真的是你,我也不會有命活到現在了。”
沐秋溫聲開口,抬手輕輕撫上他的額頂,緩緩揉了兩下,眼中便帶了幾分無奈的溫然柔和:“塵兒,彆怕……”
“沐秋……”
宋梓塵如何能不覺害怕,啞著嗓子喚了一句,急喘著撲跪在他膝前,用力地抱緊了那個人單薄的身子。
沐秋靜靜任他抱著,耐心地在他背上輕輕拍撫,淺笑著溫聲道:“我也隻是那一下忽然晃神了……後來想想,說這話的人比我的年紀要大一些。莫非這太子府除了你,還有彆人曾住過麼?”
“是——是有的……”
終於找出了似乎說得通的藉口,宋梓塵艱難地點了點頭,迫著自己開口道:“是……三哥,他曾經當過太子,後來被父皇貶謫了……”
“怪不得……這也不是什麼不能說的事情,你又何必嚇成這個樣子?”
沐秋無奈輕笑,揉了揉他的額頂,又安撫地輕拍了兩下:“好了,還像個半大孩子似的,膽子小成這個樣子——縱然就真是你做的,我是你的兄長,還能就因此不要你了不成?”
“就算我做出那種事來,你都願意原諒我?”
宋梓塵心中依然一片苦澀,艱難地笑了笑,極低地應了一句。
他自然不曾做出過這種事——可他前世曾施加在沐秋身心上的痛苦,又何曾比這些差到了哪裡去。
想起自己曾做過的哪些蠢事,他心裡便難過的厲害。他甚至都不知道沐秋還曾為了他隻身闖過太子府,那人當時怕是已經毒入肺腑無藥可救,拖著那樣的身子去這樣要命的事,心中又究竟是怎樣的一番感受?
“對,無論你做出什麼來,我都是一樣會原諒你的。”
沐秋溫和地望著他,一字一頓地開口,語氣竟帶了罕有的篤然沉靜,語氣堅定得仿若誓言。
“我不知道為什麼,也不知道這樣的念頭從何而起——但它比任何記憶都更加清晰,或許即便生生世世輪迴,也永遠都不會抹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