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徨
這次的睡眠彷彿格外漫長,等到沐秋終於醒來時,已經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
“終於醒了麼?”
時近黃昏,屋中卻還冇有掌燈。有隱隱約約的慘淡光亮透進來,叫沐秋本能的眨了眨眼睛,恍惚地望向聲音的來源。
說話的似乎是個他極為陌生的人——可他卻又分明想不清楚,自己原本所熟悉的人究竟是誰,長成什麼樣子,自己現在又應當身處何處。
他似乎確實是忘記了些什麼,可他似乎分明已經連自己忘記了什麼都記不得了。隻是覺得心中莫名便空出了一塊,令人空蕩恍惚得厲害。
望著那個孩子難得恍惚不安的目光,雲麾侯極輕地歎了一聲,將桌上的燈盞點亮,緩步走了過去:“不用害怕,我是你的外祖父。你生病了,要在這裡靜養一陣,冇有什麼大礙的。”
視線重新歸於清晰明亮,沐秋本能地眨了眨眼睛,望向麵前的老者,遲疑著喚了一聲:“外祖……父?”
“我知道你心中一定亂得很,也有著不少的疑問。”
雲麾侯溫聲開口,神色是一片從容的耐心溫和,坐在了榻邊緩聲道:“你父親遠行方歸,就叫他來照顧你,你有什麼問題儘可以問他。你的身子還虛得很,不要迫著自己去想那些事情,待到合適的時候,自然便能想得起來了。”
“是——叫外祖父費心了……”
沐秋抿了抿唇,緩聲應了一句,艱難地撐身坐起,恭謹地俯身道了句謝。雲麾侯卻隻是擺了擺手,又望了他一眼,便起了身淡聲道:“不必這般恭謹,你在府上也是表少爺,有什麼想要的就吩咐他們去做。若是有什麼事,就派人來找我,知道麼?”
“知道了,多謝外祖父。”
沐秋緩聲開口,垂在身側的手極輕地握了握,終於靜靜垂下了目光。
有極輕的咳嗽止不住的溢位唇角,帶著尚未散儘的血腥氣。他本能地抬手攥住了胸口的衣物,那裡實在空洞得厲害,像是被什麼給生生挖去了一塊,連帶著他的根基也一併掏空毀掉。空中樓閣般的命運搖搖欲墜地立在半空,彷彿隻要一陣夜風吹過,就能叫它輕易地垮塌下來。
這樣的感覺並不好,卻又叫人一時想不出究竟有哪兒不好來。
雲麾侯望了他一眼,極輕地歎了一聲,終歸不曾再多說。隻是將一塊玉佩擱在他手邊,便緩步出了屋子。
沐秋的目光轉到那塊玉佩上,忽然怔忡地凝住。
他是記得這塊玉佩的——雖然全然不具有任何有關這塊玉佩的記憶,卻分明記得自己該記得它。
像是在浮萍般的漂泊之中忽然抓住了一點生機,沐秋近乎急迫地伸出手,將那塊玉佩握在手中,緩緩收緊,直到指節都已硌得隱隱顯出些青白。
緊接著,他便忽然聽見門口傳來了一聲歎息。
心中莫名的一動,沐秋抬起頭,望著眼前的那一張麵孔,本能地喃喃喚道:“父親……”
“還是記得我的嗎?”
沐峰不由微怔,緩步走了過去,輕輕扶住了那個孩子單薄的身體,攬著他重新靠坐在榻邊。
“父親……”
沐秋低低喚了一聲,像是終於尋到了某種可以依靠的存在,身子本能地一陣繃緊,又極小心翼翼地抬手去牽對方的衣袖。
他能感覺得到源自心底本能地親近,卻也能感覺得到不知來處的莫名惶恐不安。彷彿全然無法確認這樣伸出手去,究竟是會得到些許安慰,還是會被毫不留情地一把拂開。
那樣怯怯的動作叫沐峰猛地滯住了呼吸,下意識迎上那一雙帶著緊張忐忑的眸子,心中終於一片酸澀疼痛。
是他錯了——他隻想著要對得起大哥,要對得起嫂子,對得起所有他虧欠的人,卻一直都忘了還要對得起這個孩子。
或許是本能的認為既然是自己的兒子,就理當和自己一樣揹負起那些虧欠和補償。卻忘了從頭到尾這個孩子都是最無辜的,偏要到了這個時候,才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他心中最隱晦的願望。
心底的情緒莫名湧動,沐峰忽然將那個孩子用力擁進懷裡,手臂上已經帶了幾分輕顫:“秋兒,是爹錯了……”
被他忽然拉進懷裡,沐秋的臉上便不覺泛上些無措的淡淡血色,卻又緊接著便因為體位的變化而一陣眩暈。本能地緊緊闔了雙目,卻還是止不住地嗆咳出聲,腥甜的氣息再度在喉頭湧動,身子便不覺跟著蜷緊。
“怎麼——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嗎?!”
沐峰眼中閃過些錯愕,一把執住了他的手腕,近乎急切地一探,麵色便止都止不住地蒼白了下來。
沐秋被他抱在懷裡,咳得止都止不住,消瘦的脊背隱隱戰栗著。倉促地抬手掩了口,掌心便漫開一片刺目的猩紅。
“秋兒,不要急,收斂心神,抱元守一,把氣血先平複下來……”
將內力緩緩度入這個孩子已經千瘡百孔的身體內,沐峰迫著自己狠下心來,貼著他的耳邊緩聲開口。沐秋急促地咳喘了幾聲,艱難地按著他的話重新壓製住了氣血,臉色卻已徹底蒼白下來。身子力竭地一軟,便倒進了他的懷裡。
“你的身子太過虛弱,千萬不可妄動神思。”
沐峰極輕地歎了一聲,終於不得不狠下心來,耐心地替他拭去了掌心唇角的血跡,輕輕撫了撫他的額頂:“這些日子爹會給你用些藥,叫你多睡一些時候。隻有這樣才能叫你的身子有所恢複,隻是或許會寂寞些,能捱得住麼?”
“冇什麼挨不住的——我如今什麼都不記得,倒也不會再更寂寞了……”
沐秋無奈一笑,極輕地搖了搖頭,聲音低啞喑弱,說上一句便不得不停下喘息一陣。沐峰望著他蒼白虛弱的模樣,心中一陣痛楚,攥了攥拳才又緩聲道:“你不要胡思亂想,如今叫你將一切都暫時忘卻,隻是為了叫你儘快好起來。隻要熬過了這一陣,還有人在等著你,你要好好的撐住才行,知道嗎?”
沐秋怔怔地聽著他的話,目光極微弱的亮了一瞬,眼中隱約帶了幾分不敢宣之於口的隱秘期待:“真的……會有人嗎?”
被那樣的目光一刺,沐峰心中止都止不住地疼了起來,艱難地闔了闔眼,終於下定了那一個決心,朝著他溫和地笑了笑:“真的,他恨不得天天都追著問你怎麼樣了,若不是你如今的身子實在已經不起半點兒刺激,他隻怕早就殺到這裡,把你抱回去藏起來了。”
“怎會這般霸道……”
沐秋無奈輕笑,微微搖了搖頭,眉眼終於舒展開來,唇角不著痕跡的抿起了個滿足的弧度。
像是滿心的空落都終於有了個寄托,雖然隻是朦朧恍惚的,全然冇有著落的地方,卻依然叫他莫名覺得心中一片暖意。
哪怕隻是為了這一片縹緲的暖意——他大概也是能好好活下去的。
沐峰長歎一聲,輕輕撫了撫他的額頂,放緩了聲音道:“你現在感覺怎麼樣,累不累,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我不知道……”
從心事中忽然醒過神來,沐秋本能地應了一句,眼中又泛上些無奈的笑意,極輕地搖了搖頭,竟像是忽然恢複了平日裡的溫和沉靜。
“不知道?”
沐峰訝異地挑了挑眉,望著麵前才稍緩過來些就又叫人捉摸不透的兒子,抱了手臂不解道:“自己的身子,自己如何不知道——莫非還要我替你知道不成?”
“不,隻是——我自己也未必就能拿得準……”
沐秋搖了搖頭,無奈地笑了笑,極輕地歎了一聲:“雖說覺得睏倦虛弱,神思也覺混沌,可總是莫名的不願就這麼睡過去,好像還要等什麼才行……我自己也想不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或許隻不過是任性慣了也說不定。”
“還真是任性慣了,總是慣著你這樣耗費心神糟蹋身子,如何能儘快恢複過來?”
沐峰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不由分說地攬著他倒在榻上,近乎強硬地替他掩好了被子:“快睡覺,若是一會兒我回來,你還不曾睡著的話,就休怪為父逼著你喝藥了。”
雖然已經忘卻了大部分的事,身體卻似乎還對這一句話殘留著極強烈的畏懼。沐秋本能地打了個冷戰,極輕地咳了兩聲,連忙老老實實閉上了眼睛。
望著他的動作,沐峰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地搖了搖頭,卻還是小心翼翼地起了身,輕手輕腳地出了屋子。
聽著屋門被緩緩合上,榻上的人才終於慢慢在被子裡蜷起了身子,本能地握了拳抵在心口。雙目輕輕睜開,便又漫上了一片迷茫的寂寞。
不該是這樣的——雖然已經冇有記憶,身體的習慣卻依然存在。不該是這樣的,應當還有一個人在他身邊,將他擁在懷裡不肯鬆手,近乎耍賴地纏著他耳鬢廝磨。
那樣的溫度,究竟到哪兒去了?